才刚刚凌晨四点多,周卿云便睁开了眼睛。
倒不是他醒得早,而是实在睡不着。
陈文涛陈副总编的呼噜声,在这寂静的窑洞里简直就像一台小型拖拉机,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没事还带着拐弯和变调。
周卿云侧躺在土炕上,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着窑洞顶棚上那些熟悉的裂缝。
前世今生,他在这孔窑洞里睡了几十年年,墙壁上每一条裂缝的走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东边那条最长的是七岁那年地震时裂开的,西北角那片蛛网状的细纹是去年夏天暴雨后出现的
旁边,陈文涛翻了个身,呼噜声暂停了几秒,随后又换了个调子,继续轰鸣。
摄影师老王睡在炕的另一头,似乎为了对抗陈总编的呼噜,他也开始拉起了警报。
周卿云一阵无语。
只能无奈的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袄。
土炕还留着余温,但窑洞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刺骨。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推开窑洞的木门。
门外,天还没亮。
冬日的黄土高原,凌晨四点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亮得多,密密麻麻地撒在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袋碎钻。
周卿云正要活动活动筋骨,却听见院子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母亲周王氏和妹妹周小云已经起来了。
两人正在院子角落里收拾那辆木板车。
这是周家最重要的运输工具,拉粮食、拉柴火、拉水,全指着它。
木板车很旧了,车轮是铁箍木轮的,走起来吱呀作响。
车上放著两个大木桶,每个能装近百斤水。
还有一根扁担,两头挂著铁钩。
周卿云心里一紧。
他知道母亲她们要去干什么打水。
白石村没有水井,最近的饮水源在五里外的邻村赵家沟。
每天清晨,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派劳力去拉水,一天的生活用水全指著这一趟。
人多去的晚了就要排队。
排在最后的人打上来的井水已经浑浊的不行了。
平时家里人少,只要一个桶就够了。
但现在陈副总编他们在,今天最少也要打两大桶回来才行。
“妈,小云,你们去这么早?”周卿云走过去。
周王氏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卿云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我们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周卿云摇摇头,看向妹妹,“小云,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周小云今年十五岁,在县里读初三,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回来。
毕业班学习辛苦,难得放个长假,小姑娘居然没有睡个懒觉。
“妈一个人拉不动。”周小云小声说,手里麻利地检查著板车的绳索,“我帮妈拉到村口,再回来做早饭。
周卿云看着妹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
前世他也经历过这些,但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辛苦,却不懂得这辛苦背后意味着什么。
现在重活一世,再看这一幕,才真正明白这份艰辛的分量。
“小云,你回去。”周卿云接过妹妹手里的绳索,“今天哥去。”
“可是哥你刚回来”周小云还想说什么。
“听话。”周卿云语气温和但坚定,“回去把火烧上,等我们回来吃饭。”
周王氏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卿云,你在外头辛苦,回家就多歇歇”
“妈,我不累。我在外面又不需要出苦力!”周卿云笑了笑,已经套好了板车的拉绳,“走吧,趁天还没亮,井边肯定没什么人,我们早去早回。”
周王氏知道儿子的脾气,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另一根拉绳套在自己肩上。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拉着板车出了院门。
通往赵家沟的路是黄土路,坑坑洼洼,上坡下坡。
板车的木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传得很远。
周卿云在前头拉,母亲在后头把着力道和方向。
现在空车还比较轻松,就是路不好,车走起来不顺。
可等打上水以后,就不一样了。
板车虽然装了轮子,但装满了水就是几百斤重,在积雪的土路上拉起来格外吃力。
上坡时,他得把身子弯成一张弓,脚死死蹬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下坡时又要拼命往后拽,防止板车失控冲下去。
“卿云,慢点,不急。”周王氏在后面喘着气说。
“妈,我没事。”周卿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几里积雪路,走起来还真不轻松。
他想起前世,自己考上大学后,每次假期回来也会帮家里拉水。
那时总觉得这是暂时的,等将来工作了,就把母亲接到城里,再也不用受这份罪。
可后来呢?
后来他在上海教书,母亲不肯离开故土,说在城里住不惯。
再后来母亲病了,他赶回来时,母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还惦记着要去拉水,说缸里没水了
周卿云甩甩头,把那些记忆压下去。
这一世,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五里路,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赵家沟的水井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水井边已经排了几户人家,都是附近村子来打水的。
大家看见周卿云,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娃子回来啦?”
“听说你上春晚了!了不得!”
“都是大明星了,怎么还来打水啊!”
“王家婶子,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
周王氏笑着应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周卿云一一问好,然后开始打水。
赵家沟地势低,好出水。
这口井只有二十多米深,出水量就已经足够了。
打水用的是轱辘,一根粗麻绳绕在木轴上,绳头拴著铁桶。
摇动轱辘把桶放下去,装满水再摇上来,一桶水有二三十多斤重。
周卿云摇著轱辘,听着井里传来铁桶碰撞井壁的沉闷回声,然后感觉到绳子一松桶到底了。
他继续放绳,估摸著桶已经沉入水中,然后开始反向摇动。
这才是最费力的环节。
二三十多斤的水,从二十多米深的井里拉上来,靠的是臂力和腰力。
轱辘吱呀吱呀地转着,麻绳一圈一圈缠上来,周卿云的手臂肌肉绷紧,额头上又冒出汗来。
一桶,两桶,三桶
两个大木桶装满,足足六桶水,接近两百斤重。
周卿云喘着气,感觉手臂有些发酸。
他看了看母亲母亲正在用盖子将木桶盖好压紧,动作熟练而认真。
“妈,平时都是你一个人来打水?”周卿云问。
“嗯。”周王氏点头,“小云在家时就我们俩来,她上学去了就我自己过来。”
她说得很平静,一点也感受不到她语气中的辛劳。
但周卿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一个人,拉着一辆板车,走五里山路,打一两百斤水,再拉五里山路回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母亲的生活。
这就是白石村所有妇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