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棱抬起头,呼出一口浊气。
甿时酒,甿族少主,余箐的
“请,赐教。”
话音未落,甿时酒的身影便化作道道残像。
与此同时,苏棱舞剑格挡。
从一开始,便落入了下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前不久还是个帝境初期,迷迷糊糊被提升到了帝境巅峰,刚刚又仓促突破,别说熟悉境界了,就连气息都还没稳定下来。
小学生刚刚突破到初中,凭借预习的初中内容加上聪明的大脑打败初三强者后,立马就被塞了一张高一证书,被迫与拥有研究生学历的强者在高中奥数的舞台上对决。
打?
拿什么打?
苏棱可不是那些话本里的主角,被打到状态越来越残后还能再燃烧小宇宙,注定的死路都能闯出一条生的裂缝。
他只是个普通修士,被杀,就会死。
与其被凌辱至力竭而死,不如从一开始就以全盛姿态爆发出璀璨一瞬。
濒死爆种是主角的浪漫,但零帧起手才是苏家的信条。
赤子之心疯狂跳动,灵魂燃起苍白的魂炎。
“万剑——源解!”
嗡
巨剑发出沉闷的剑鸣。
蕴养已久的剑灵与主人心意相通,或者说,早在主人受辱的那一刻,便已经先一步燃烧自己的灵性。
无声的嗡鸣自战场中心扩散开来。
同一瞬,天外的神座似乎投下了赞赏的视线。
甿山的大阵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
烟尘四起,吃瓜的群众被余波掀地七零八落。
巨剑的碎块静静地躺在皲裂的大地上。
甿时酒悬空而起,手中拎着一道血色的身影。
血肉翻涌,四肢骨骼尽碎,筋脉糊成了一团。
就连灵魂,都已经被道火燃去了一半。
空间戒指没能承受住刚刚的爆发,裂开数道细纹,紧接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无数留影石,顺带着一个烧烤架,一张小床,一颗水滴状的宝石,以及无数新鲜的瓜果,一同坠入甿时酒脚下的巨大深坑。
噼里啪啦。
瓜果坠地,发出大片碎裂的声响,散发出的香甜气息与焦黑的大地格格不入。
血人发出轻微的呢喃。
“我我赢了”
甿时酒眯起双眼,虽然他如今依旧是一副修为被封印在镇国初期的样子,但刚刚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自然而然地解开了自己的封印,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短到,除了苏棱这个对手外,只有域神境的强者才能察觉。
“是啊,你赢了。”
甿时酒凑近苏棱的耳边。
细微的声音却在他残破的灵魂中响起。
“那又如何。”
“你为鱼肉,我为刀殂,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承认你的胜利。”
“人类,规则,从来都是由强者制定,资源,也向来由强者分配,领土,财富,宝物,权力,乃至道侣。”
“弱者,即便付出生命,也什么都做不到。”
甿时酒松开手掌,任由手中的血人坠入深坑,淹没在碎裂的瓜果之中,血腥味融入瓜果的清甜,像是掠食者餐桌上的酱料。
“亲爱的鲭余,接下来我要与父亲一起接待远来的宾客,能拜托你这位甿族未来的少夫人处理一下山门外的垃圾么?”
“当然,我的近卫会一同协助你的。”
鲭余听到甿时酒柔和的话语,只能垂下眼眸,低声应了一句。
鲛族,一生都只会留下一滴眼泪。
鲭余已经无法再流泪了,甚至都无法在大庭广众下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她凝出一柄水蓝色的长剑,赤裸的双足踏着空间的波纹,一步一步走向深坑中的血人。
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你除了搭上自己的性命,又还能做到什么呢?
你除了浪费我的眼泪,又还能做到什么呢?
人族果然是贪婪的族群。
你已经拿走了我的魂珠,拿走了我的眼泪,甚至连元阴我都已经送给你了,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愿我的泪,带你回到我梦中的新乡。
再次醒来,迎接你的是温暖的阳光,轻柔的海浪。
海妖温柔的歌声抚平你内心的悲伤,南海神奇的贻贝带走你痛苦的记忆。
自此,在沙滩上重新开始,一段美好的人生。
愿你
不再记得北海,丑陋的鲛人。
长剑刺向血人的魂海。
一旁水蓝色的宝石散发出微弱的时空光芒。
但
叮的一声。
还未触及胸膛,便再无法寸进。
“要随我离开这儿么?”
那位身着白裙的少女,甿族族长亲自作陪的贵客,不知何时出现在苏棱的身旁。
她双手隐藏在云袖之中,浅金色的眸子与人鱼小姐对视。
声音,动作,思想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除开施展这一切的少女,以及与少女对视的鲭余,便只有甿良山还维持着正常的状态。
可即便是他,此刻也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丝毫不敢动弹。
一条小蛇静静地趴在白裙少女的肩头,蛇瞳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鲭余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读懂了很多东西。
但最终,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人鱼,是只存在于童话中美好生物。
可对于海妖来说,人鱼,只是它们的别称之一。
鲭余,或者说整个鲛族,其实也只能算是海妖的分支,是人鱼的近属。
所以,喊她鲛人也好,人鱼也罢,都是正确的称呼。
就像人类也有外形,肤色上的不同。
生于不同地区,被不同法则影响的海妖,自然会有不同的外貌。
南海的浅水聚落,温暖水域,诞生出了类似人类,却长着鱼尾的美丽种族,它们亲近自然,是太阳与海洋的宠儿,得到了天地的宠爱,自降生起,就拥有幸运的属性,拥有祝福他人的能力。
而北海的深水区,冷水区诞生的,是长着狰狞骨刺,披满黑色鳞片的鲛,它们嗜血,贪婪,被太阳厌弃,常年不见光亮,是无底海渊中的行者,亦是大地上行走的灾厄。
同属海妖,千年前顺着洋流诞生的鲭余,是鲛人中的天之骄子,降生的那一刻,光亮第一次穿过深海,照亮了幽暗狭窄的海沟。
睁开眼便望见微光的鲭余,向往着南方的远亲。
她喜欢光,喜欢火,喜欢温暖,喜欢自由。
她喜欢海滩上的贝壳,喜欢五颜六色的珊瑚,喜欢波光粼粼的水面,喜欢清脆多汁的瓜果,喜欢世间所有一切美好的东西。
老族长说她像极了鲛的远亲,那群生活在南方海上的精灵。
就连歌声,都褪去了蛊惑的魔力,变得清脆动听。
于是,她便褪去黑色的鳞片,拔去狰狞的骨刺,捡来贝壳装点自己。
她以为,自此,她便是温柔纯美的人鱼。
可。
鲛,就是鲛。
骨刺会复生,鳞片会痊愈。
这里没有温暖的水域。
即便她与人鱼一样喜欢亲近小小的人儿,也无法改变人对于鲛的态度。
那是刻在血里的仇,是写在骨上的恨。
像猫与鼠,狼与兔。
可狼与兔尚且有族群别样的认可,鲛与人却只会带来灾厄。
更何况,她身上套着强者的枷锁。
于是在那个醉酒的夜,化作人鱼的鲛小姐给出了自己能给的一切。
提升修为的初血。
保护真灵的魂珠。
死后,能在梦想之地复生的眼泪。
以及,自己的生命。
失去眼泪的鲛人没有再哭泣的资格,只会在寂静的夜晚,在漆黑的海沟中死去。
那又何必,再让他惹上强大的仇敌,背上背离族群的不义。
只愿来生,能活在温暖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