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那只九尾妖兽还未全然清醒,没有任何动作。
柴小米一鼓作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它前爪处鼓起的枯叶堆跑去。
越靠近,越觉自身渺小。
巨兽的阴影如垂天之云,将整片土地拖入深潭。
柴小米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枯叶堆边,手却先于意识探出,牢牢地,握住了那只从叶隙间露出的、皱巴巴的小手。
那只小手不象普通婴儿一样软糯,而是冰冷、僵硬
还在难以抑制地战栗。
柴小米却将小手包裹得更紧了,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
鬼婴麻木泛白的瞳仁中,那团厚重浓雾般的怨气骤然散开,昏昧深处,竟挣扎着亮起一点微光,有了神采。
它感觉身上的叶子慌乱地扒拉开。
随后一张煞白、紧张、布满细汗的脸,撞进了它的视野。
她看起很怕很怕。
但是她的眼眸似繁星璀灿,明亮而耀,透着坚定和果敢:
“小八别怕!娘亲来带你回家了。”
小八
原来它叫小八呀
真好听。
它要去告诉那只天天站在树梢嘲笑它的山雀精,告诉溪边那两只聒噪的癞蛤蟆,告诉所有曾用怜悯或厌恶目光瞥过它的生灵。
它有名字了!它叫小八!
都看见了吗?它的娘亲,来接它了!
它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周围的光线迅速被吞噬,强大的妖气裹挟着残叶尘土,宛如龙卷风带着毁灭性的破坏力席卷着一切。
柴小米一把将小八搂进怀中,强劲的气流使她无法睁开眼,脸被各种卷起的砂砾碎屑划得生疼,只是眯着眼稍微打开一道缝,便被刺痛得流出眼泪。
模糊的视野里,隐约看到面前的庞然大物忽然抬起前爪,朝她当头压下!
她被裹挟在风中,无处可逃,只能弓起背匍匐蜷缩,将严严实实小八护在身下。
脑中嗡鸣炸响,尖锐如无数指甲刮擦着骨头。
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她发梢的刹那——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穿透肆虐的风暴与刺耳的耳鸣,在远处响起:
“爪子收收,受死吧。”
腔调懒洋洋的,尾音上扬,干净清澈得如同空谷幽涧,似有一缕山泉流入她耳中,和她的心跳共振了一下。
刹那间,九根弓箭破空而出,穿越强劲风流。
带着千钧之势将九尾妖兽的其中八根尾巴狠狠钉进土中!
而另一根箭,却是单独射向了它的前爪。
巨大的爪子吃痛猛地一僵,堪堪停在了柴小米上方。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清冽气息倏然笼罩下来,不同于山中的腥潮,而是干净毫无杂质的。
柴小米感觉到一条结实有力的骼膊环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连同怀里的小八一起捞起,卷入了宽阔的怀里。
她怔怔地抬起头。
少年低垂的眸近在咫尺,异色眼瞳深处,仿佛藏着一簇淡不可见的火苗。
“蠢得可以!看见妖兽不逃,还往它跟前凑,就为了捞这么个丑娃娃。怨灵不会被妖兽踩扁,但是你会被踩成肉泥!”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被砂砾划出血痕的脸,声音冷得象淬了冰。
“真想敲开你脑子瞧瞧,里面是不是灌满了一片海。”
邬离一边骂,一边抱着她凌空掠起。
同时用手掌紧紧护住怀中少女的侧脸,以防风中掠过的枯枝砂砾再刮到她的脸。
任由自己的手背被尖锐的石块划开细长口子,他却浑然未觉。
邬离将人带到陡坡最高处一块裸露的巨岩上,将怀中一大一小两个“麻烦”放下。
生怕他再骂出什么刻薄的话,柴小米下意识就捂住了小八的耳朵。
尽管人贩子不在,但戏还得接着演,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她已经清淅地感受到了小八的变化,它此刻看向邬离的眼神,亮晶晶地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
完全是一副女儿仰望英雄父亲的模样。
“你刚刚去哪了?”柴小米忙问。
“躲在暗处,趁它将注意全放在你身上之时,我再伺机而动。”
原来他早发现这头妖兽了,居然不提醒她,反而自己藏得好好的。
柴小米胸口一堵,脸上瞬间堆起悲愤:
“夫君!你竟然拿我当诱饵!果然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小八眨巴着眼,看看泫然欲泣的娘,再看看面色冷淡的爹,小脸上满是忧虑。
它总觉得,爹不象那种会丢下娘亲不管的人呀。
可它说不出话,只能着急地看着邬离。
邬离不冷不热睨了她一眼,论演技他实在是佩服至极,这紧要关头居然还在演:“你见过哪个猎人会去救诱饵的?”
“九尾妖兽,必须一击制胜,同时钉住九尾,才能镇住妖力,否则只会激得它更为狂暴。”
他眼尾轻挑,嗓音不咸不淡:“方才为了捞你这个‘诱饵’,平白浪费了我一支箭,功亏一篑。你说说,眼下怎么收场?”
“”柴小米的脑袋一点点耷拉下来,她哪知道他备了后手,“都怪你!藏起来之前,也不先告诉我一声!”
少女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却闷闷的,满是气恼,还带着一丝后怕。
显然,她方才冲出去那番举动,耗尽了毕生的勇气,以至于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劫后馀生的庆幸,连肩膀都止不住地轻抖。
这会儿才知道怕了?
平时明明总是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我哪知道你今日这么不怕死,二话不说往上冲,跟吃错了药似的。”少年扯了扯嘴角,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发顶。
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手痒,想捏捏那张虚张声势的小脸。
可当他抬起她下巴的刹那,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那双总是瞪得圆圆、此刻却象受惊小鹿般的眼睛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眼框红得厉害,鼻尖也微微泛红,模样可怜极了。
本就吓得魂飞魄散,还要被他冷言冷语地训斥。
柴小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不是刚还带我们飞吗?”她唇角轻轻下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飞出这里不行吗?”
当着小八的面,她这个“娘亲”可不能轻易掉眼泪。
小八仿佛感应到她的情绪,小手不安地攥紧了她的衣襟,嘴角也跟着一点点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