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玥瑶与江之屿已换好衣裳,正准备上场。
剧本里给他们两个安排的是配角:衙役。
待夫妻二人同歹人殊死周旋许久,历经千辛万苦将歹人打趴后。
最后衙役才姗姗来迟。
只需将人贩子押走便算完事。
活脱脱是那种“看似没什么用、却又不得不出场”的角色。
两人行至半路,又撞见了匆匆折返的燕行霄。
“燕镖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一回,宋玥瑶清亮的眸中已清淅带上怒意。
一身衙役服衬得她身姿凛凛,眉间英气灼人,连燕行霄都不由被这气势慑住,下意识抬手护了护脑袋。
“我也不知道啊!”他急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江公子给的引路符,走到一半忽然就灭了!”
江之屿接过符纸,指尖掠过纸面,神色骤然一凝:
“不好!这山林之中,怕是被人设了结界。”
同一时间。
林叶深处,柴小米正倾情演绎她的第七幕。
“可云式”失魂状:“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双手颤斗着抚过空荡荡的怀抱,又猛地捧住自己的脸,眼框通红,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惶惑。
邬离靠在树干上,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演。
表情要多无语,就有多无语。
柴小米看不下去了,好歹他是孩子爹,也该急一下吧,怎幺半点不入戏?
更何况,他还有句台词没说呢!
她闪身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激动摇晃:“夫君我们的孩子呢?夫君!”
晃得他发间的银饰和耳坠叮当作响,在他幽深冰冷的警告眼神中,柴小米才讪讪收手,挤眉弄眼,提醒他说台词。
埋鬼婴的地方已在不远处,风声草动或许都会被它察觉。
戏,总得做全套。
邬离扯了扯唇角,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托起她的下巴: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
他声音低下来,额角垂落的墨发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白,随风拂过他上挑的眼尾。
异瞳深处掠过一丝偏执的暗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只要是我要找的人,就算变成鬼,我也会追进地狱里。”
话音落下,他对她勾起一个纯净而妖异的微笑。
嗓音清冽,温柔入骨,却又无端瘆人。
柴小米怔了怔。
他怎么自己加词?
后半句,剧本里明明没写啊。
不过有一说一,加得可真妙。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的执念,霎时被他演活了。
好你个离离,可惜没生她的时代,否则以这皮囊、这演技,分分钟就是顶流了。
“演得不错,加鸡腿。”柴小米用唇语夸夸。
这一幕演完,她便转身往提前安排好的埋婴地点走去。
印象中,就在前方不远处高坡上。
他们一行人专门提前来做过记号,那里有块形态奇异凸起的巨型石头。
可是柴小米兜兜转转走了几圈都未找到那块石头。
而身边的景象似乎一直都没有变。
柴小米渐渐感觉到毛骨悚然,有三个字隐隐在脑海中浮动。
不会是——鬼打墙吧?
她随手捡了根枯枝,在经过的银杏树干上划了个圈,当作记号。
之后每遇一棵银杏,便在上面刻一个圈。
走了许久,柴小米双腿渐酸,抬头却见前方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干上,密密麻麻,赫然刻着十几道圈圈。
“离、离离”她咽了口唾沫,“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没有回应。
她转头看去,手指倏然一松,用来画圈圈的树枝从指缝间滑落。
身旁空无一人。
刚才光线还算充足的林荫,倾刻间仿佛被一片沉甸甸的黑云骤然笼罩。
树影重重之间,似有什么黑影在幽暗深处快速闪过。
四周寂静得反常,连虫鸣与风声都消失了。
柴小米感觉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般撞击。
“离离,你在哪里?”她惊恐地环顾四周,跟跄后退几步,脊背抵上一块巨大的山石,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一颤,随即缓缓蹲下蜷缩成一团。
眼下这情况,远比鬼打墙更诡异多得多。
林间阴影忽然扭曲,正前方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炸开,凝聚成一颗硕大的光球。
柴小米瞪大双眼。
光芒中,一头巨大的狐形生物正缓缓立起。
它的皮毛是尸体般的苍白色,九条长尾如同蠕动的巨蟒在身后摆动,每一条尾尖都裂开鲜红的眼状斑纹,正悠然转动着。
它冲她转过脸来。
狐面上的口鼻正不断渗出粘稠的暗色液体,一双眼睛完全漆黑的,没有眼白,却能感到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柴小米后背紧贴岩石,侧头一瞥,竟看到岩石中有道一人宽缝隙,恰好可以够她穿过。
山谷中的石缝间曲径通幽,说不定能从这里通往别的出口。
这是一个求生出口!
就在这时——
“哇——哇——”
她听到了一声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在九尾妖兽的前爪处,大约只有两米的位置。
鬼婴就在那堆树叶里!
柴小米心头一凛,那啼哭声撕心裂肺,鬼婴也被这滔天妖气震慑,那哭声是发自内心的害怕、是呼唤、是求救、更是一种急切的乞求。
它在一遍遍乞求,不要抛下我
“小八。”柴小米呆立在原地,轻声呢喃。
这是她在剧本最后为它取的小名。
真正的名字,本应留待它轮回转世后,由爱它的父母赋予。
可名字一旦唤出,羁拌便已生根。
这声轻飘飘的呼唤,随着风,飘进了鬼婴耳中。
它竟慢慢地停下了哭声。
仿佛它忽然坚信——娘亲一定会来。
浓烈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它瑟瑟抖得连同盖着的那堆枯叶都在震颤。
可是,就在那片簌簌发抖的叶堆间,一只小小的、皱巴巴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尽管小鬼对妖兽都带有天然的恐惧,毕竟妖兽只要一口便能将其吞下,魂飞湮灭,不过一息之间。
但它还是高高将小手举着。
似乎有一种执念,比恐惧更深,比存在更重。
哪怕,魂飞魄散,也无所畏惧。
柴小米心脏一抽。
救大命了,这剧情怎么不按她写的剧本来!
明明她只需要打败燕镖头扮演的“人贩子”就能顺利救下鬼婴,怎么现在换成了这么个庞然巨物?!
快告诉她,是不是有更高维度的生命体在操控剧情?!
柴小米回头,又看了眼身后那道狭窄的逃生缝隙。
牙关一咬。
算了!
“小八。”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颤,却又陡然扬起。
“等着!娘来救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