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离清楚地看见她从床上下来,双手在昏暗中茫然摸索,绕过桌案时膝盖磕到凳角,却还是跌跌撞撞一步一步地,来到他跟前。
然后,朝他伸出手。
柴小米只能勉强分辨出人影的轮廓,却无法精准找到他的手。
她试探着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平坦紧实的腹部?
不确定,又轻轻挠了一下。
那处骤然绷紧,随着凌乱呼吸微微起伏,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沟壑分明的肌理起伏。
是了,是腹肌没错。
邬离猛地起身后退一步,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你”
“别”
急促的喘息中,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柴小米却慢条斯理地顺着腹部的位置滑下,指尖掠过腰际,顺利找到了他的手。
只不过,那手紧紧攥成拳,微微发着颤,连指缝都严丝合缝。
她索性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往床榻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别怕,我在呢。”
瞅瞅,可怜的孩子,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身后的少年此刻仿佛成了一尊被牵动的木偶,肢体僵硬,动作迟缓,任由她领着走。
柴小米将人轻轻推倒在床沿,拉起被子,轻声催促:“快钻被窝里,藏被窝里就不害怕了。”
生怕她的手再度乱碰,邬离没再出声,异常乖顺地缩进被子里,迅速挪到床榻最里侧,紧贴着墙的角落。
方才紊乱的呼吸,直到此刻仍未恢复平稳,他试图在这个清净的角落里调整气息,却不想下一秒,一个温软馨香的身子挨了过来。
两条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将他的头拢向她的颈窝。
软糯的声音的自头顶落下:“缩角落里有什么用,不如躲姐姐怀里来。”
说话间,她的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
邬离浑身一僵。
额头抵着她细腻的颈侧,能清淅感知到皮肤下脉管轻柔的搏动,鼻尖下方就是她纤细的锁骨。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否则,那些灼热的、压抑不住的喘息,会尽数拂过她的颈间。
仿佛就会泄露某个深藏的秘密。
“离离,”柴小米一边轻拍他,一边柔声问,“你是不是怕密闭的空间?”
邬离性子向来倨傲,若是平日,早该冷言讥讽与她斗起嘴来,可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声未吭,让盖被子便乖乖盖好,缩进床铺后更是直接躲进靠墙的角落。
整个人全然的一反常态。
柴小米将他搂得更安稳些,掌心仍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耐心等他回答。
她想起昨夜邬离似乎本是不愿关窗的,窗是在她装醉睡去后才被他合上,难怪后来他离开了房间。
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她好奇地轻轻唤了声:“离离?”
邬离依然屏住呼吸,开不了口,只是心里在腹诽:问话就问话,将脸凑那么近做什么?
她仿佛试图在黑暗中,辨认他是否还醒着。
漆黑一片,能看见什么呢?
她自然是瞧不出来的。
可偏偏他这双异瞳,能在黑暗中清淅视物。对他而言,白昼与黑夜并无分别。
多数人畏黑惧暗,可他却更喜欢黑暗。
正因为这份能力,众人恐惧时,他能从容睥睨。
如同蛰伏于夜色最深处的兽,静默地,注视观赏着他的猎物。
可当少女的脸庞越靠越近时,蛰伏的兽却罕见地第一次乱了方寸。
她的睫毛细密卷翘,眼珠乌亮如浸水的葡萄,或许因看不见而蒙着一层薄薄的茫然,显得懵懂又好奇。
“离离?”
不会是睡着了吧?柴小米刻意将声音压得很轻很轻,气音般飘忽,丝丝缕缕钻进耳膜,象一只顽劣的猫爪挠过心尖,痒得人发颤。
呼吸终于再也憋不住。
邬离猛地偏过头,贪婪地大口汲取空气,朝黑暗中吐出一团灼热的气息。
他不想让这气息拂到她身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有多烫。
急促的喘息牵动着胸腔与肩背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密闭空间有什么好怕的?”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仍沉哑得厉害,“我看是你怕吧,所以一夜未眠,眼睛挂着两坨乌青出门,今晚才非要拖着我作陪。”
语气里又带上了平日那股淡淡的嘲弄。
此刻,唯有让自己更冷一些,更淡一些,才显得不那么反常。
曾经他分明最厌恶旁人触碰。
起初背她、抱她,也都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疏离。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习惯她的贴近。
甚至她吻上来,象这般亲昵地环住他他居然也不知躲避。
这个认知让邬离心头一慌。
仿佛正陷进一片沼泽,愈挣扎,愈沉沦。
他应该,推开她,才对吧?
可手才将抬起,柴小米却自己松开了。
暖融融的温度骤然抽离。
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空落和难受,体内象有火在猛烈燃烧,而他的身体肌肤却是常年沁着凉意。
冰与火在骨血间撕扯煎熬,唯有方才那个温软沁甜的怀抱,能平息这诡异的撕扯,让他安定下来。
可是她松开了。
就在他说出“不怕”之后,毫不尤豫地松开了,没有半分留恋。
也好。
他本来也要推开她的。
沉寂片刻,柴小米又问:“不怕密闭空间的话,那是怕黑?”
问出这话时,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初遇,当时邬离独自浸在漆蒙特内哥罗洞的幽潭里,不见半分畏惧,反而慵懒从容。
或许真是她想错了?
方才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也并不象害怕。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低低的,
“嗯。”
轻得象蚊蚋振翅,不仔细听差点都听不见。
还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软。
“谁?”柴小米神色一凛,瞬间竖起耳朵,朝虚空中张望,“是谁在说话?”
“你听见没?”她碰了碰邬离,小脸皱成一团,“该不会是那鬼孩子来了吧”
“”邬离只觉喉头干涩极了,指节越收越紧,思绪仿佛停滞不会转动,只是鬼使神差般地说:“是我在说话我说‘嗯’,你听不懂么?”
柴小米愣了愣:“啊?”
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么柔弱的一个音调是他发出来的!?
等等,他“恩”的什么来着?
她脑子转了几转,才想起自己问的是自己问的那句“怕黑?”
困惑的源头,终于找到了。
没想到啊,堂堂大反派居然怕黑!
“早点承认嘛,偏要逞强。”柴小米忍着笑,再次伸手环住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这样,好些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