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小二便匆匆折返,怀中那只陶瓮已不见踪影。
他冲宋玥瑶连连躬身,苦着脸道:“掌柜的眼下人不在客栈里,应当是去后山给他亲人烧纸了。他每月都会去一回,也不知几时才回来。”
“哼!”燕行霄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这时候躲出去,莫不是做贼心虚?我初见他就觉得古怪,我走镖这些年,奇珍异宝也算见过不少,他手上那枚羊脂玉扳指,成色极佳,市面少说值千两黄金。还有那身衣裳,分明是天蚕丝的料子。”
燕行霄当了多年镖头,眼光毒辣得很,初见掌柜时便心存疑虑:“我们这一队人马走一趟镖,报酬也不过百两。这荒山野岭的小客栈,哪来这等财力?”
“不不不,客官您误会了,”小二慌忙摆手解释,“我们掌柜早年走南闯北,生意做得极大。您可曾听过浔州的三朝县?掌柜的故乡便是那儿,家中本就有底子,攒下些家业,也不稀奇。
浔州,三朝县——常在外行走的人,大多听过这个县的名头。
那是浔州最富庶的县。
出了名的富商之乡,从三朝县出来的男人,个个精于生财之道,产业遍布天下。
可燕行霄听见这地名,语气带着浓烈的讽意:“原来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人。”
那个地方出来的男人穿金戴银倒也不足为奇了。
与三朝县赫赫声名相伴的,还有藏在风光之下的龌龊传闻。
世人或许不知,但他常年在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听到这话,柴小米的吃瓜的心又按捺不住了。
她擦弓的手一顿,疑惑抬头看向燕行霄。
那个地方怎么了?
脸颊忽然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身旁传来少年不满的声音:“做事情,能不能专心些?”
让她擦个弓的工夫,一会儿抬起那双扑闪的杏眼盯着别人讲话,一会儿又蹙着眉梢偷偷打量别人的神色。
总归是,手忙手的事,眼睛忙眼的事,脑袋里还不知在琢磨什么。
三者根本顾不过来。
他自己做事情向来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倒是头一回见有人能分神分得这般“周全”。
马马虎虎的,擦过的地方忘了,又重新擦一遍。
可她非但把他的提醒当做耳旁风,还扭过头,轻声问:“你知道这地方吗?”
邬离淡淡“恩”了一声。
柴小米的兴致一下被勾了起来,好奇问:“那里有什么说法吗?”
“三朝县以男为尊,视女子卑贱如草芥。”他随口答道。
这话听起来,在这眼下这个世道似乎也不算稀奇。
柴小米撇撇嘴,心里满是不屑,便没再追问下去。
另一边,燕行霄同小二放话:“总之这趟镖也不差这一天,今日镖队不起程,我就在这儿等着。倒要看看,你们掌柜几时回来,总得给我和月娘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份上,小二自然无话可驳,只得赔着笑连声道歉,躬身退了下去。
柴小米脑中却蓦地闪过邬离昨夜提到的“锁魂阵”,再看他对此事冷眼旁观的散漫模样,该不会,他早就知道点什么?
明明知道却故意不告诉大家,又或者是,根本不屑拿出来说。
她揣着这个疑问回到房里。
邬离径直去收拾行囊,因为清晨发生的事,已经延误了他们原本计划的出发时辰。
镖队的人遇了这等离奇事,自然要留下讨个说法。
可他们还得继续赶路。
柴小米却一屁股在床沿坐下,抬手压住邬离摊开的包袱,“先别收拾了。”
以她对那两位主角的了解,他们定然放不下这事,必会留下来观望。
人命关天,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怎么,”邬离睨她一眼,“这屋子睡得舒坦,舍不得走了?”
舒服个鬼!
柴小米刚要反驳,敲门声便响了。
她打开门,两眼一黑。
““小米,”江之屿提着一只死老鼠站在门口,“我们的行程恐怕得暂缓,今夜,得再住一晚。”
那只老鼠显然死得挺冤枉,两只眼睛都不肯闭上,正直勾勾盯着她看。
住就住呗!
你拎只死老鼠是想怎样啊啊啊!
柴小米虽不象宋玥瑶反应那般剧烈,脸色却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她正要抬手捂眼,一道修长的身影已不动声色挡在了她身前。
“我家夫人怀着身子,若惊了胎气,”邬离冷眼扫过那只死鼠,语气淡淡,“你上哪儿赔我们一个孩子?”
“啊,是我疏忽了!”江之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致歉,由于方才发现一桩惊人蹊跷,情急之下竟忘了这茬,“我是无心的,邬离,你不会怪我吧?”
“呵,无心之过,便不是过了么?”邬离冷笑一声,眸光似有些复杂,周身倏地漫开一股凌厉的戾气,“是过,就得受罚。”
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笑意:“你说对吗?哥哥。”
这是自曰拜那次后,邬离第二次唤江之屿哥哥。
可听着有几分瘆人,气氛便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柴小米眼看形势不对,连忙又从邬离身后绕出来,岔开话题:
“为何还要再住一晚啊?”
江之屿见她上前,慌忙将死鼠往身后藏了藏,解释道:“是这样,瑶瑶房里原本还有一只没捉住的老鼠,可方才回去,却发现它已经死在米酒旁边。”
“先前掌柜派小二送酒来,盛情难却,我和瑶瑶便收下了,但并未饮用。谁知方才查验一番后,竟发现那酒里”
他说到此处,话音一顿。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柴小米的脸色一点点垮了下去。
邬离嫌她擦弓不认真,始终没有给她一个准话。
可此刻听江之屿这语气,十有八九就是——
“尸骨?”柴小米生无可恋地吐出这两个字。
随即又生无可恋地看见江之屿惊讶地瞪大双眼:“小米,你也察觉了?!”
哈。
何止察觉。
她还喝了呢。
柴小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一阵毛骨悚然窜过后,她勉强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最终还是没忍住。
“yue——”
幸亏今日清晨事多,忙活半天早饭都没顾上吃,此刻干呕不止,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