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
江之屿带着宋玥瑶来到客栈前厅。
这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四周荒无人烟,最近的村落也在百里之外。
因此,除了他们一行和一支赶路的镖队,再无别的客人。
镖队共六人:领头的镖头和其夫人,另有三位镖师和一名趟子手。两拨人马已将客栈住满,日落西山后便各自安歇,整栋楼静悄悄的。
小二正在后厨烧水,以备客人们取用,此刻前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江之屿围着大堂中央的四面屏风绕了两圈,探头探脑,左右端详。
屏风分绘梅、兰、竹、菊四样,围着一块玲胧的造景石,在这简陋的客栈里显得格外突兀。
“有事说事,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宋玥瑶没好气地捶了他肩头一拳,她本想在房里看邬离给小米盘发,顺道学两手法子,却被江之屿硬拉来看这石头。
“瑶瑶,你不觉得奇怪吗?”江之屿低声问。
“哪怪了?”
“这么破旧的客栈,却在大堂正中布置如此精巧的造景,有点象”江之屿凝眸思索片刻,“像阵法。”
听了这话,宋玥瑶想起方才小二提到的传闻,便解释道:“我听说这一带入夜后常有鬼魅出没,掌柜特意请了高人作法镇宅。”
鬼魅幽魂滞留人间,多半是因执念未消,它们不同于妖邪,往往冤有头、债有主,寻常不会伤及无辜,除了模样骇人些,倒也不足为惧。
“用法阵镇宅?”江之屿只从师父那里听说过以符纸镇宅,用法阵的倒是头一回见。
“看来客官是懂行的。”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宝蓝绸袍、腰系黄丝绦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
他生得一张酱色方脸,身形肥硕,穿戴却极为阔气。
“在下是这间客栈的掌柜。今日身子不适,一直在房中歇息,多有怠慢,还请见谅。”那人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因他衣着过于华贵,宋玥瑶不由多看了两眼,目光落在他大拇指那枚羊脂玉扳指上,玉色温润,光泽内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在这种偏僻地方开间小客栈竟能如此赚钱?
“说来惭愧,”掌柜顺着宋玥瑶的目光看向自己指间的扳指,笑容里带了些局促,“这客栈原是我祖上留下的产业,地处偏僻,本已快撑不下去。可近两年山中夜路不太平,常有赶路客商愿在此歇脚避寒,生意才稍好了些。”
他抬手示意那四面屏风与中央的造景石:“至于这布置,不瞒二位,确是为求个心安。”
“曾有游方道长路过,说此地阴气聚而不散,需以‘四君子’为引,辅以山石镇位,方可保店内安宁,在下虽半信半疑,但为求稳妥,还是依言设了此景。”
“原来如此,”江之屿恍然点头,“若是掌柜还不放心,我这里有些镇宅用的符纸,可拿去贴在门前。”
说着,他从衣襟内取出几张叠得齐整的黄符递过去。
掌柜面色微微一滞,随即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客官有心了,实在多谢。”
他将符纸仔细收好,脸上笑容又深了些:“夜已深了,热水都已备好,若还需什么,尽管吩咐小二。对了,店里有我自家酿的米酒,赠予二位客官尝尝,也算是一点心意。”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柴小米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邬离铺地铺。
被褥是崭新的,连被芯和被套都还未缝合,她刚铺好垫褥,正捏着被角往里套棉芯,额角已沁出薄汗。
而某人正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她忙活,神情惬意得象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光景。
听见敲门声,他眼皮也没抬:“谁?”
“客官,给您送米酒。”门外传来小二殷勤的声音,“这是我们掌柜亲手酿的。”
“进来。”
“哎。”小二应声推门,将一壶温好的米酒轻轻放在桌上。
他目光扫过床边多出来的地铺,又瞥见蹲在一旁埋头苦干的柴小米,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邬离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如常:“我夫人夜里睡相不好,常从床上滚下来,下头垫些东西她才踏实。多用一套被褥,不碍事吧?”
小二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连忙赔笑:“不碍事,不碍事!柜子里的被褥本就是给各位客官备着的。”
待小二走后,柴小米捏着被角跪坐在地铺旁,眯起眼睛瞅向邬离:
“我睡相不好,常从床上滚下来,你就不怕我真掉下来,砸死你。”
邬离闻言抬眸,视线轻飘飘落在她气鼓鼓的脸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倒有个好主意。”他指尖在桌面点了点,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用红蛟绑住你的手脚,捆在床头,自然就掉不下来了。”
红蛟立刻从他袖中探出脑袋,得意地昂了昂头。
小事一桩,包在它身上。
柴小米如今对这条总爱翻白眼的蛇越看越不顺眼,大约是接触多了,已经有点脱敏,惧意也淡了些。
见它此刻这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她索性朝它勾勾手指:“你,过来。”
红蛟呆了几秒,转头看看主人,又望望柴小米,确定她叫的是自己。
但它非但没动,还冲她懒懒翻了道眼缝。
又一记白眼。
眼看柴小米已经到了生气边缘,邬离淡声给红蛟下了命令:“听她的。”
红蛟只好不情不愿游了过去,蔫蔫地盘在她脚边,半死不活。
却见柴小米拎起一个被角,递到它跟前:“咬紧这角,别松口,我去套另一边。”
要不是刚才邬离提醒,她都差点忘了这条蛇还有这用处,蛇口能张很大,用来固定被角,再合适不过。
柴小米暗夸自己真是个天才!
红蛟悲愤地看了眼主人,见他没有制止的意思,只好认命默默照做,将柴小米手中的被角用蛇身一圈圈盘牢,再咬住。
谁能想到,它竟也有沦落到干杂活的一天,转念一想,这被子毕竟是给主人铺的,心里那点憋闷才勉强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