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整整两日的山路,才终于出了蚩山地界。
宋玥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邬离和小米所乘的那匹棕马,已落后了很长一段距离。
她幼时曾随外公在军营待过一段时日,纵马弛骋不在话下,一时竟忘了并非所有人都受得住这般颠簸。
待那匹马渐渐走近,她定睛细看,不由微微一怔。
小米不知何时已改成了侧坐马背的姿势,靠在少年怀中睡得正沉。
而她身后的少年,单手执缰绳。
另一条手臂,竟始终稳稳抬在半空,用臂弯承托住她的后背。
他这样不累吗?
宋玥瑶想起途中歇息时,邬离偶尔与她说话的模样,神色平和,语气温煦,甚至会在小米打瞌睡险些栽倒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她的肩。
哪里像江之屿暗中提醒的那般,说什么“这少年脾性古怪,不好相与”?
分明是个细致又温柔的郎君,眼里心里都装着自家的小妻子。
是江之屿眼睛不好使才对!
宋玥瑶顺手从路边树梢摘了颗青涩的野果,眯眼瞄准前方那人的后脑勺,腕力一冲。
“嘶!”江之屿肩背一颤,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这荒郊野岭的,怎还能隔空挨一记爆栗?
“怎么了,瑶瑶?”
宋玥瑶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山道转弯处,一面褪色的酒旗正在风里招摇。
“前面有家客栈,歇一晚再走。”她顿了顿,提醒道:“在马上颠簸这些日子,小米怕是吃不消了。”
柴小米感觉脸被人轻轻拍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迎面就是宋玥瑶贴脸美颜暴击。
离开了蚩山地界后,宋玥瑶便也卸下了伪装,换回中原女子的服饰。
一袭湖蓝云纹长裙,乌发用玉簪利落挽起,宽袖束成窄袖,腰间佩着弯月短刃,英气里透着灵秀。
柴小米在心底暗叹,不愧是将门养出来的女主,美貌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宋玥瑶生性要强,克苦学武,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苗子,若非八岁那年外公战死沙场,失了最坚实的倚仗,她本不该被当作质子送往翎羽州。
若命运肯多给她几分眷顾,假以时日,潦阔疆场之上本该有她纵马提枪的身影。
“可是做噩梦了?”宋玥瑶见她额发汗湿,贴心递来茶盏,“满头的汗,喝点水?”
哪是噩梦。
比噩梦刺激百倍。
她又回到了那个温泉池。
水汽氤氲里,两人肌肤相贴,拥抱得那样紧,几乎要嵌进彼此骨血。
良久少年才松开,哑声问着同样的话:
“想亲吗?”
赤裸裸的诱惑,柴小米实在忍不了了,正要对着那嫣红诱人的唇啃上去。
就被拍醒了。
“梦见一头大山猪,”柴小米心虚地接过茶盏,灌了两口,“差点把我拱进泥坑里。”
她这才注意到身处一间客栈房中,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上等的客栈,有点破,桌椅柜橱都有些陈旧斑驳,自己正躺在床上。
“噗!”宋玥瑶被她的话逗笑,伸手揉揉她汗湿的额发,“你是不是把自己梦成一颗大白菜了?”
与此同时,窗外清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阿嚏——!”
这间房在二楼,两人齐齐向窗下看去。
只一眼,柴小米就被硬控住了。
只见少年身上不再是苗族服饰,一袭玄衣,箭袖武袍上勾勒金线勾火云纹,墨发高高束起,发尾飞扬,颈间层层叠叠的银项圈尽数摘去,只馀编发间几缕银饰和耳坠,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斜靠在马厩木柱前,怀里抱着一束刚割的野草,正随意撒进食槽。
那张侧脸昳丽瑰艳到极致,异色眸子目光清澈,其中却又藏匿着独有的不羁,长长的睫毛温顺地附在眸子上,鼻子坚挺,好似从中透露着一种倔强的个性。
不知是被草屑呛到,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尖。
象是察觉到目光,他蓦然抬头,朝客栈二楼支摘窗望去。
视线与柴小米通红的脸颊相撞。
邬离眼神倏地一乱,象是被阳光直射般,下意识偏开了头。
他转而朝宋玥瑶扬声道:“姐姐,你的马,我一并喂了。”
宋玥瑶探出身子:“谢了!”
道完谢,她坐回床边,对柴小米笑道:“小米,你这夫君,人是真不错。”
“年纪虽小,却比江之屿那小子细致稳妥得多。”她拿出一方软垫,“他知道长时间骑马磨腿,还塞给我这个,这般贴心的郎君,打着灯笼都难找,小米好福气!”
柴小米看着宋玥瑶竖起的大拇指,心底无声一叹。
女主宝宝啊你知不知道他这份“贴心”,从来只对你一人而已。
他哪是什么细致稳妥的人?何时对别人这么关照过?
不折磨别人都不错了。
宋玥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米可知,你在马背上睡着时,全程都是他——”
话被打断,戛然而止。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客栈小二端着托盘立在门外,脸上堆满笑:“两位客官,点心送来了。”
宋玥瑶:“好,放桌上吧。”
小二依言将几碟粗糙却冒着热气的点心摆好,人却没急着退下。
他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两位容貌出众的女子脸上逡巡片刻,才似提醒又似告诫般说道:“夜里歇息时,客官切记,要把门和窗户都关严实了。”
天将入秋,夜里寒露深重,即便他不说,寻常人也自会掩好门窗。
可这多嘴一句,倒显得刻意。
宋玥瑶挑眉,故意打趣:“怎么,难不成还有老鼠能爬进来偷食?”
“自然不是。”小二见她搭话,来了劲头,掌柜交代过,若客官问起,只说“夜里蚊虫多”便是。
可眼前这两位姑娘,实在是难得的美人,尤其那位靠坐在床沿的,虽面带倦色,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
能聊说几句话也好。
他索性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咱们这客栈地处偏僻。听闻早年间,这儿是一处乱葬岗,常有孤魂野鬼出没。尤其是半夜三更,总隐隐约约能听见女子的啜泣,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见搭话那位并未露出明显的惧意,另一位半张脸藏在被子下,瞧不出神色。
便继续道:“不过客官莫怕,掌柜早就请了高人作法,客栈里头是驱过邪的,门窗上也设了结界。只是那高人特意嘱咐,为了万全,夜里还是得关严实了。”
“就在前些日子,有位客官不信邪,夜里敞着窗睡。您猜怎么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半张脸都僵了,喝水都顺着嘴角流,定是被那鬼魂抽走了一半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