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招待所,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家刚开门不久的小吃店,买了几个热馒头,一碗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想了想,又到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一套最贵的、适合小雨这个年纪女孩穿的棉布衣裤和一双布鞋,还有一条新毛巾,一块肥皂。
回到房间时,小雨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他进门,眼睛亮了一下。
“来,先吃点东西。”陈峰把吃食放在桌上,扶着小雨坐过来。
小米粥还温着,馒头冒着热气。小雨看着食物,喉咙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动。
“吃吧,小雨,趁热。”陈峰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剥好一个鸡蛋放在粥里。
小雨终于伸出手,捧起了碗。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下头,凑近碗边,先是小口地喝了一点点粥,然后,象是某种闸门被打开,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几乎是囫囵地把粥和馒头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也顾不上。
陈峰连忙倒了一碗温水递给她,看着她狼狈的吃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模糊了视线。他扭过头,用力眨掉,不敢让小雨看见。
他的妹妹,他从小呵护着长大的妹妹,那个有点娇气、吃饭挑食的小雨,现在却因为一碗最普通的小米粥和冷馒头,吃得如此急切,如此……不顾一切。这两个月,她到底饿成了什么样?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雨很快吃完了粥和馒头,又吃掉了两个鸡蛋。吃完后,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吃饱了吗?”陈峰问,声音温柔得不象他自己。
小雨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慢慢来,饿久了不能一次吃太多。”陈峰把剩下的一个馒头收起来,“晚上再吃。来,先把身上擦擦,换身干净衣服。”
他打来热水,兑成温水,把新毛巾和肥皂递给小雨,自己转过身出去:“你自己擦洗。换下来的衣服扔边上就行。”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水声。陈峰面朝着斑驳的墙壁,听着妹妹清洗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找到小雨的巨大喜悦稍稍平息后,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她平安了,暂时。但只是暂时。
他们还在四九城,还在公安和无数赏金猎人的眼皮底下。赵家的人、王大钢(他自己)的悬赏还在,棚户区那四具尸体很快会被发现,枪声会引来追查。这个招待所并不安全,他们不能久留。
更重要的是,小雨的状态让他揪心。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警剔,那种沉默和麻木……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让她慢慢恢复。
可哪里安全?
出城?现在各处关卡肯定查得更严,带着小雨,用假证件风险极大。
继续躲在城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小雨受得了吗?
还有……那些仇人。
陈峰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凝结成冰。
四合院是炸了,里面没搬走的人,应该都死了。但还有很多“聪明人”,早早就搬走了。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那些直接参与诬陷、作恶的,是死了。可那些出钱雇凶的、默许纵火的、趁机占便宜的邻居呢?那些虽然没直接动手,但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呢?
他们搬出去了,分散在四九城的各个角落,或许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或许还在背后议论着陈家的惨剧,或许……已经渐渐淡忘了,开始了“新生活”。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家破人亡,父母惨死,妹妹流离失所,受尽磨难,而那些人,却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一个都不能留。
当初在四合院墙头发下的毒誓,再一次在陈峰心底轰鸣,带着更血腥、更决绝的回响。
以前,他的目标是明确的那些人。现在,他的目标扩大了。所有与这场悲剧相关、从中得益或冷血旁观的人,都该死。四合院没了,但债还在。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他要找到他们,每一个,不管他们搬到哪里,躲到哪里。
为了父母,为了小雨,也为了这两个月如同活在地狱里的自己。
身后,水声停了。小雨换好了干净衣服。衣裳穿在她瘦小的身上依然有些空荡,但至少干净,是女孩子的衣服。她静静地站在床边,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前,苍白的脸洗去了污垢,露出原本清秀却憔瘁的眉眼。她看着哥哥转过身,那双眼睛里,依赖之下,是和他如出一辙的、深藏的惊痛。
陈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仰头看着她。
“小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哥找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受一点怕。”
“那些害了咱们家的人,那些让你这两个月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漆黑的风暴。
“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哥向你发誓。”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们的末日,或许才刚刚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