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熙珍从进门开始就不是那种只盯 ppt的人。她的视线扫过一圈,落到后排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曹逸森动作大,反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象来“凑数”的新人。他的笔记写得很快,别人听到某些敏感词会下意识抬头看领导脸色,他反而只是在关键处停一秒,然后继续写。
更关键的是,他那张脸在会议室里有点过于显眼。
干净、斯文,气质不象纯艺人线,也不象那种在公司里混久了的“老油条”。他坐在那里,反而象一个被临时放错位置的人。
闵熙珍没表现出来,只是在翻资料的时候,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偏头对身旁的随行人员低声问了一句。
“后排那个人,是新来的?”
助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头:“是。pledis这边企划支持新进的。”
“名字呢?”她问。
“曹逸森,英文名 ethan。”助理翻了下文档,“据说是从总部那边来的,本来面的是 big hit那边的财务线,结果被韩代表这边要走了。”
闵熙珍眉梢几乎没动,只是“恩”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韩圣寿特地从总部那边抢人?”
她象是在确认,又象是在觉得有点好笑,“他很少为这种层级的人吵架呢。”
助理压得更低:“内部说法是,韩代表当场听了他面试,觉得这人不只是会计,脑子很清楚,就直接开口要人。为这个还跟总部 hr起了争执。”
闵熙珍把笔帽扣上,轻轻笑了一下,象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评价。
“terestg。”
她没再看曹逸森,但那句“terestg”背后其实是一整套判断机制。在她的经验里,一个人如果是“被抢来的”,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确实有用,能让人愿意撕破脸。
另一种是——有背景。
裙带关系、关系户、或者背后有更大的安排。尤其是在一个集团体系里,最常见的不是“天才被发现”,而是“有人被放到正确的位置”。
她心里很自然地冒出一个问号:这个 ethan,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闵熙珍当然不会在会上问得太直,那太粗糙了。她只是把这个名字放进脑子里,顺手给他贴了一个临时标签:需要验证。
会继续开,讨论继续跑。韩圣寿和她在台面上仍旧保持着“专业对话”的姿态,偶尔针锋相对,偶尔互相不给台阶。可在某个间隙里,闵熙珍又扫了一眼后排。
曹逸森刚好抬头,象是听到某个关键词,视线落在屏幕上两秒,又低头继续记。他并没有去找她,也没有试图“对上眼神”,更没有那种新人常见的紧张讨好。
这反而让她更好奇了。
关系户通常会露出一点“我被照顾”的松弛,或者露出一点“我怕被看穿”的紧张。曹逸森身上两种都没有,他象是在认真工作,又象是在刻意降低存在感。
闵熙珍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句备注:
如果他是有背景的,那这条线的训练就很专业了。
如果他没背景,那就更有意思了。
周会临近尾声的时候,会议室里其实已经有点收尾的轻松心态了。
ppt翻到了最后几页,主持人的语速也慢下来,开始用那种“总结式”的口吻把关键点再抛一遍。企划组的同事们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补两笔,心里想的多半是:散会回去要怎么拆任务、今晚又要加班到几点。
就在这时候,闵熙珍把笔轻轻放下。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但足够让前排的人都下意识停了一下动作。她的视线直接越过几排人,落到后排靠边的位置。
“后面那位新同事。”
闵熙珍开口,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礼貌,“曹逸森,对吧?”
那一瞬间,后排几个人的笔尖都停住了。
朴智恩的表情先是一空,然后像被人突然拽了一下神经,慢半拍地转头看向曹逸森,眼里写着一句很直白的话:
——你干了什么?
曹逸森也愣了一下。
不是慌,是那种“我刚来没几天,你们怎么知道我叫啥”的愣。他抬起头,视线和闵熙珍对上,下一秒就很自然地站起来,微微点头。
“内,我是曹逸森。”
他语气平静回答道,“闵总监。”
会议室里静得过分。连空调的风声都象被放大一般。
闵熙珍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象在确认他反应够不够快。
“你刚刚一直在记笔记。”
她说,“看起来你对数据挺敏感的。”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问题却象刀一样锋利。
“那我想请你用一分钟回答——”
“不要讲口号,也不要讲‘努力就会成功’那种话。”
“讲一个你认为最容易翻车的点。”
她说完,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吸了口气。
企划组的姐姐们脸上全是同一个表情:懵。
朴智恩手里的笔差点掉到桌上,她甚至忘了先替新人挡一下,只能僵着笑,用一种“这怎么突然点名抽查”的表情看着曹逸森。
更夸张的是,有人已经悄悄把目光投向韩圣寿——这问题看似在问新人,其实是当着韩代表的面,直接检验:你抢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会说话”,还是“真能用”。
这就是下马威。
而且是非常漂亮、非常不留脏手的那种下马威。她没有给韩圣寿难堪,她只是“善意地”请一个新人回答问题。新人答得不好,是你用人眼光的问题;新人答得好,也等于是她给你上了一课:你的人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抽查。
韩圣寿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一点,象在看戏,眼神却很清醒。
曹逸森站在那儿,心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紧张,而是无奈。
——我真的是来摆烂的。
他看了一眼朴智恩,朴智恩的眼神已经从“你干了什么”变成了“你给我活下来”。
曹逸森收回目光,没急着开口。他先在脑子里把闵熙珍的问题分析了一下:她要的不是标准答案,她要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判断”。而且必须快,必须锋利,还得象一个懂行的人说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不卑不亢,象在做一个短汇报。
“一分钟的话,我觉得最大的阻力不是外界骂‘小公司’,也不是路人不认识。”
他先把伪命题排除掉,“那些都可以靠资源和曝光慢慢解决。”
“最容易翻车的点,是内部定位。”
他抬眼看向屏幕,“我们到底把她们当作‘被并入的女团’,还是‘要被重新打造的主力女团’。”
“如果我们嘴上说是主力,执行上却还是按‘过渡项目’去配资源——”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粉丝会第一个发现,然后所有讨论都会变成:‘你看吧,果然只是拿来填空的。’”
会议室里有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曹逸森继续,语速很稳:“第二个翻车点,是概念和节奏。”
“如果我们为了证明‘big hit体系很强’,强行拔高概念、强行加速节奏,可能会把原本最能留住人的部分弄丢。”
他看向闵熙珍,语气依旧平稳:“简单说,最危险的不是外界不买帐,而是我们自己急着证明,结果把她们做得不象她们。”
说完他就停住了,真的没有多一句。
一分钟出头,但足够了。
会议室沉默了两秒,然后有人轻轻“恩”了一声,象是认可,也象是松了口气。
朴智恩终于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脸上写着两个字:活了。
闵熙珍听完那句“最危险的是我们急着证明”,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把话题收回去,反而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笔在指尖转了半圈,语气依旧很平静,却多了点“顺手再试你一下”的意味。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闵熙珍看着后排的曹逸森,象是在做一个很随意的延伸,“你觉得——如果公司要推出新女团,应该怎么做?”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问题表面听着很宏观,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多敏感。
集团里不缺男团,bts在,seventeen也在,但女团一直是一个空位。闵熙珍被挖过来的意义,内部从来不藏着掖着:就是要把这个空位补上,而且要补得漂亮,要做成“下一代”的领头羊的那种漂亮。
更何况,她在 s那边参与过的女团企划和视觉体系,都是业内拿来当教材讲的。她不是来开会听建议的,而是来定方向的。
虽然但是,“方向”这种东西,最怕有人当场说错。
朴智恩下意识咬了一下笔盖,表情很复杂:既想拉住曹逸森,又想看他怎么接。旁边几个企划组的人都在心里喊同一句话:新人别说太满,别站队,别自作聪明。
曹逸森站起来的动作依旧很淡定,象刚才那一下已经把“被点名”的心理成本交过了。
“我可以说一个比较朴素的看法吗?”
他先把语气放低,给自己留馀地,“不一定对。”
闵熙珍点了点头:“说。”
曹逸森看了一眼屏幕,象是在找一个不冒犯的切入点,然后用一种很日常、但逻辑很清楚的方式开口。
“我觉得新女团最难的不是做出来。”
他说,“是做出来之后,别人愿意把她们当作‘新一代’女团,而不是‘又一个女团’。”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象是被戳到要害。
他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在往内核靠。
“公司现在最强的地方是体系。”
“体系能把训练、内容、舞台、传播做得非常标准化。但女团这件事,如果只靠标准化,很容易变成:每一项都不错,但没有一个点会让人记住。”
他停了一秒,补上更直白的版本:
“新女团要先有一个‘被记住的理由’,再谈怎么把它放大。”
闵熙珍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他,象在等他往下走。
曹逸森知道她要的不是画饼,所以把话讲得更落地一些。
“如果内部已经有一个出道预备组——那我觉得关键问题不是‘她们能不能出道’。”
“关键是:她们出道第一天,观众要立刻明白她们跟市场上已有的女团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视线很自然地扫了一下前排,语气依旧克制。
“我不是指要做很玄的世界观。”
“我指的是更简单的:她们的气质、她们的叙事、她们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那种日常感。”
“如果定位定得对,后面每一次回归、每一次内容更新,都能沿着同一条线积累。反过来,如果定位摇摆——”
他把句子收得很干净,“资源再多,也会被消耗掉。”
主桌那边有人点了点头,象是在默默认同“定位摇摆最耗资源”。
闵熙珍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点追问的锋利:“那你觉得,最容易犯的错是什么?”
这一下更象是她真正想问的。
曹逸森没有急着答,他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要的是“不要踩雷”。而女团这条线最常见的雷,其实只有一个——急。
“最容易犯的错,是把女团当成一场‘必须赢的战役’。”
他回答得很直接,“一旦背上这个心态,所有人都会急着做大动作,急着证明,急着压过别人。”
“然后会发生两件事。”
“第一,概念越来越重,内容越来越象在交作业,成员越来越象被摆进去的人,而不是‘活人感’的人。”
“第二,团队会被迫在短时间里承受过多期待,一有波动就开始改方向、换叙事,反而把最珍贵的稳定期浪费掉。”
他抬眼看向闵熙珍,语气依旧淡定:“女团不是一把刀,女团更象一棵树。前期看起来慢,但你只要种对地方,它后面自己会慢慢的生长。”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朴智恩的表情从“救命”变成了“这小子怎么越讲越象回事”,嘴角甚至有点想笑又不敢笑的那种复杂。
韩圣寿这时才淡淡插了一句,象是在给这段对话收边,也象是在观察闵熙珍的反应。
“他讲得倒不象金融出身的。”
韩圣寿语气不轻不重,“更象做过市场的人。”
曹逸森心里一跳,但面上不露,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喜欢看案例吧,职业病。”
闵熙珍没有接韩圣寿的话,她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轻轻“恩”了一声。
那一声“恩”听不出表扬,也听不出否定,更象是:我记住你了。
她合上文档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专业感。
“ok。”
她说,“后面你们企划组把数据拆细一点,尤其是用户情绪和二创路径,我想看更真实的东西。”
曹逸森心里想到:
他原本以为自己躲开了花街,就能低调摆烂。
可在这里,真正的风险不是你做错什么,而是你被人注意到你“可能做对”。
闵熙珍终于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更明显一点,但还是那种不带温度的专业笑。
“ok。”
她说,“坐下吧。”
“谢谢。”
曹逸森点头,坐回去。
会议继续往下走,主持人赶紧把话题拉回总结,仿佛刚刚那一下只是一个小插曲。
可企划组的姐姐们已经开始眼神交流了——那种会议一结束就会拉群开吐槽的眼神。
朴智恩甚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曹逸森的鞋尖,象在骂他,又象在夸他:你小子,别吓人。
而曹逸森坐下后,表情依旧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刚才其实是热的。
不是怕,是兴奋。
他很久没在这种“被突然点名”的局里临场回答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明明想摆烂。
可他越是想摆烂,就越容易被人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