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里充充斥着河水的土腥味,当李维再度出现在这儿,所有潜藏在阴影里的老鼠都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他步伐稳健地走出错综复杂的贫民窟,黛西港鼎盛的吆喝和船浪声随着一阵大风袭来,阳光破开云层斜斜撒在他身上。
李维没有回切奥洛夫。
他顺着河道一直走,在工人的指点中找到了一个为他们提供早饭的小摊。
说是小摊,其实只在作用上等同于小摊上。它既没有成套的设施,也没有固定的摊点,只在几只空啤酒桶上码放好各种食物,旁边用篝火和铁罐加热着豌豆汤或燕麦粥。
摊主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先生!要来点热乎的?豌豆是今早刚剥的,新鲜得很!”
李维随便要了一份抹黄油的烤黑面包、一小块熏鱼和燕麦粥,便自顾自坐在一个旁边的货箱上。
摊主端着一块盛放食物的木片放在他大腿上——这是工人们的智慧,食物暖了肠胃,木片传来的热气还能驱驱身子的寒气。
黑面包表面烤得焦脆,李维咬下去咔嚓一声,黄油的香气混着麦麸的粗糙口感在嘴里散开。
可他才嚼了两口,手上就忽然一轻,只馀下指尖残留的焦香和馀温,面包竟不翼而飞了。
他仅仅疑惑了一秒,又伸手去拿装着燕麦粥的铁罐,然后晃了一下,里面空空如也。
紧接着,那块本该搭配面包一块吃的熏鱼,也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李维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他微微抬头冲摊主招呼:“老兄,麻烦再上两份一样的。”
说罢,他又笑着拍了拍身旁的货箱:“夏提丝,想吃早餐不用这样偷偷摸摸,咱俩完全可以坐下来一起慢慢吃。”
空气沉默了一会,龙女的身影才从中浮现,她蹲在货箱上,手里还拿着一块要吃完的黑面包。
“啧!你以为我真想吃这玩意?”她边将手上的面包塞进嘴里,边嘟囔道:“简直象在吃煮熟的泥沙一样,还有股酸馊味。”
“那你是来干嘛的?”
“哦!我单纯想抢走你的早餐就来了。”夏提丝随口应付道。
她坐在旁边一个更高的货箱上,脚趾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对方的手臂。
“这不算限制你的自由吧?”
李维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说契约的事:“当然不算……几个铜币的早餐还不至于让我多抗拒吧?”
他接过摊主的食物,递给夏提丝又狐疑地问道:“真的这么简单?”
夏提丝翻了个白眼,嫌弃道:“我可不象你,做什么事都要反复琢磨,累不累?”
“好吧,你确实不爱动脑子。”李维释怀地笑了。
只是当他拿起属于自己的木板准备继续吃,却发现上面的食物又一次不翼而飞了。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恶作剧得逞的轻笑。
李维沉默地放下木板,语气冷冷:“夏提丝,如果你打算再这么干的话,那我的抗拒情绪将会在短时间内上升到足以触发契约的程度。”
见到他不满的模样,夏提丝终于心满意足地展颜一笑:
“哦!还好我没打算一直这么干!你这小子生气生早了,我其实是打算把我的这份早餐给你的。”
说着,她把手里的木板放在李维大腿上,像使唤一只小动物一样:“喏,给你吃。”
李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方他态度让他格外的无所适从:“我说夏提丝,你什么时候对我的早餐这么上心了?麻烦发发慈悲,告诉我你究竟是来干嘛的吧。”
“你不是想跟我坐下来慢慢吃吗?”夏提丝俏皮地眨了眨眼:“你看,真坐下你又护食了。”
“……”
李维不再说话,低头咬了口面包。
清晨的寒风来得迅疾,不过片刻就带走了食物的温度,干涩的黑面包渣卡在喉咙里,他不得不舀起一勺燕麦粥,就着温热的粥水咽下去。
他很清楚夏提丝是在自己身上取乐,就象过去的九个年头一样,而只要他不做出任何回应,对方很快就会因为觉得无趣而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失算了。
夏提丝忽然探过身,手臂搭着他的肩膀,语气轻挑得象在勾搭小姑娘:“哎呀,看来李维院长摆出这副臭脸是想赶我走啊。”
李维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回答道:“夏提丝,我很高兴能看见你识时务的这天。”
“天哪!这句话可真让我伤心!”夏提丝又模仿着不知哪位贵族夫人的娇揉造作:
“不过很遗撼,亲爱的。我今天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打算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李维喝粥的动作终于顿了下,他深吸了一口气:
“……夏提丝,如果你说这话是打算恶心我,那我必须承认你成功了。”
这话让夏提丝更起劲了。
她夸张地掩住面,忽然拔高语调:“哦,亲爱的!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是真心想要待在你身边!”
李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匆匆放下还没吃完的粥,提起倚靠在一边的盲杖,在一众工人怪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然而夏提丝没打算放过他,声音象是断断续续的丝缕,若有若无地黏在他耳边:
“我亲爱的李维先生啊,你要跑去哪?”
李维快步走向路边,施法唤出一架魔法马车。
夏提丝飘在他身边,声音浮夸得象高台上的咏叹调:“你是跑不掉的,因为你已站在时代的决堤口,当洪水汹涌来时,你只有被裹挟着走的权利……”
她幸灾乐祸地微笑着,嘲弄地在李维耳边吹了口气:
“现在山洪来了,你准备好被它撵着跑了么?”
李维眉头深深皱起,他踏上马车的动作一顿,话里带着不耐:“夏提丝,你究竟想干什么?不妨把话说明白了,否则你这样故弄玄虚,跟那群躲在教堂里的神棍有什么区别。”
“先生,这里边的区别可大了。”夏提丝学着学院教授的语气,慢条斯理说道:
“他们的预言一旦准确,必然是运气发挥了全部作用,而我的预言则源于我观察的结果。”
“观察?这就是你今天来找我的原因?”
李维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你觉得我今天会发生某些倒楣事,所以才准备提前蹲点看我出洋相?”
夏提丝眉眼弯弯,低声诡秘地说道:“不只是你哦,是很多人要一块倒楣了,而你恰好处在观看戏剧的最佳位置——所以我才打算跟着你。”
话音刚落,一阵鼎沸的喧闹从远处码头的另一端轰然爆发!
夏提丝俯下身,象是森林里捉弄人的妖精低语道:
“瞧!洪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