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街中的盲杖声渐渐远去，处理完公务的李维照例来到了基础实验楼前，两头瘦高的树妖为他拉开了大门。
“嗒。”
盲杖声在大堂内响起，空气中浮动的日光似乎顿了下。
李维大步跨进门内，他的腰始终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动作利落得不象是一个盲人，反而象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
冬日寒风吹动他厚重的灰斗篷，马靴稳稳落在石砖上。
大堂内数道目光同时投向这个异国面孔，又几乎同时移开，只有一位原先在沙发上沉思的中年男人迎了过来。
“下午好，李维先生！”
男人礼节性地笑了几声：“看来每天处理学院的琐事没有给你造成太大的困扰，我还以为你至少要一个钟头后才会来呢。”
李维无奈地摊手道：“皮尔教授，坦白说我很庆幸我们是在冬天进行的实验。如果在夏天，我那些学弟学妹们过于活跃的大脑总会给我的工作带来不小的惊吓，那时您能否在一个钟头后见到我都难说。”
而作为院长，处理那些经常性带点残肢断臂、偶尔性威胁人命的“琐事”，从来都是费时又费神，要不然老院长也干不出把摊子甩给学生的混帐事。
若不是为了报答老师的栽培，顺便看在这个位子颇有油水可捞的面子上，年轻有为的李维也不会接下这个担子。
李维的手指轻轻在盲杖上敲了几下，笑道：“走吧，皮尔教授，您在报告里说湮灭粒子表现出异常的性质，还要我亲自到实验室看看……我很好奇是怎样的异常能让您如临大敌？”
皮尔伸手要去扶李维，却被后者婉拒了，只是示意他带路，两人并肩走向楼梯。
“李维，不是我不想在纸面上把这件事说清楚。实在是……实在是它表现得太古怪了。”
皮尔叹了口气：“如果我武断地在纸面上下结论，贸然将这一团迷雾定性，无论是于你还是于我都是一种极大的不负责。”
李维轻轻点头，他摸着螺旋楼梯的扶手缓缓来到三楼，跟着皮尔来到一个实验室中。
灰蓝色的羊毛窗帘隔绝了外部的声音和光线，墙壁上的魔法灯具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每个角落。
两侧堆放着都是无关紧要的书籍和杂物，只有那张房间深处的实验台才是两人关注的目标。
实验台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某些不常用的玻璃器皿连内壁都泛黄了。
而在一众蒙尘的器械中，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形似克莱因瓶的玻璃瓶静静悬浮在桌面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在细长的瓶颈和肥硕的瓶身之间，一道漆黑得仿佛夜空的细长流体缓缓流动，不时爆发出几点仿佛水银的闪光，像微缩的银河模型。
李维的手指摩挲着盲杖顶部。
通过这特殊的炼金器具他不仅能大致感知到周围的障碍，还能模糊感知到魔力的波动。
他默默地在桌子旁站了一会，又似乎很不安地跺了几下脚跟，这样几秒之后，总算确认自己的感知没出问题。
瓶中的东西明显少了大半！
他回头望向皮尔，语气显得有些危险：“教授先生，你知道的，既然我委托您进行这项实验，就意味着对您绝对的信任。”
李维顿了一下。
短暂沉默中，这个二十几岁青年身上陡然爆发出老官僚才有的气质，手中盲杖轻轻敲打着地板。
“虽然我无意过问您的工作，可这湮灭粒子的消耗也太惊人了！一周时间您的实验竟然能用掉大半？七个索林单位的湮灭粒子，按照市价就是二十六枚金币多点——请您告诉我，是我的盲杖出了问题，或者，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却让皮尔倍感压力。
他象是发现天气突然变热一样，用手指松了松衣领：“李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在测量物质发生湮灭的温度变化时，我发现有几组实验竟然反常地出现了吸热现象。虽然湮灭反应释放出的热量不多，可它总归不是化学反应，怎么可能从外界吸热！”
李维的眼角抽了一下。
好一会，他才压下一个合格财迷的肉疼和作为雇主的质问，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
“所以您就这个现象展开了研究，因此用掉七索林的湮灭粒子？好吧，教授先生，我接受这个理由。那么请说说看您究竟发现了什么吧，我由衷希望它能对得起我为此付出的代价。”
不怪李维心疼，这二十六枚金币就算放在居盾王国的王都也能买下一间不小的宅院了。他原以为用上一年半载没有问题，哪成想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最老实的教授竟然差点给自己梭哈了！
李维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已经默默打起了帐面的主意——不然他真就得勒紧裤腰过日子了。
皮尔教授从实验桌上拿起一张写着各种符号的草稿纸，递给了他。
“经过几轮实验，我排除了其他影响因素，终于锁定了让湮灭反应出现异常的变量——就是你写给我的这张纸。”
眼见李维的眉头皱的更深，皮尔继续道：“只要把这张纸放在附近，湮灭反应就会从放热变为吸热，而且反应速率还会明显下降。我经过排查，最终发现问题不是出现在纸上，而是这些你发明的符号！”
“即使我把它们用另一张纸书写，同样会引发这种变化。李维，我已经准备了实验材料，现在就能在你面前复现一遍。”
李维的手指摸索过纸上从加减乘除到导数、微积分的各种符号，摸索过那些函数图象，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原本只是想用这些东西简化炼金法师们一贯复杂的计算描述，可没想捅出一个这么大的篓子。
前世的东西会在异世产生不同寻常的反应……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想象。
李维感到有些烦躁，他轻轻挥手：“既然您这么有信心，那么皮尔先生，请开始实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