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玄思一行五人靠近村庄之时,里面已经陷入一片死寂。
荀尘易见此情形,不动声色地示意身旁二人,无需再拦着这位苏家公子。
恰在此时,一阵风扫过村落,卷来一股化不开的血腥气。
苏玄思原本就煞白的脸,霎时血色褪尽。
他喉结滚动,死死咬住牙关,将那翻涌之意生生咽下。
荀尘易见状,温声劝说道:“公子不妨在此留步,里面景象,恐污了公子眼目”
苏玄思抬起头,一旁那两名持刀戒备的骑士虽未看他,可他总觉得,对方的嘴角勾着一抹嘲讽。
他抿紧嘴唇,执意要入村一观。
一旁的易安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示意荀尘易无需阻拦。
他知道少爷的性子,此刻若硬要逆着他的意,他怕是当场就要闹将起来。
如今看他的样子,便知其是在强撑,若真被眼前惨状所冲击,就此退缩回去,反倒是好事。
但易安到底是武人,却是忘了,苏玄思年不过十四,又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幼子。
却未深想,若骤然目睹可怖之景,会不会被骇至失魂。
村道颇宽,地面车辙纵横,宛如条条干涸的沟渠。
只是如今,‘沟渠’之中却积满了血水。
五人踏入村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残尸。
于姜明而言,“伤蛟”是暂借之物,他全无珍惜之念,遇敌拔剑便斩,只求克敌。
是以,所过之处,流寇尸首皆是一分为二,断口平整,脏腑流了一地,令人触目惊心。
“唔”
苏玄思终于到了极限,胃里一阵痉孪,伏在马背上大口呕吐起来。
好在他腹中空空,只吐出些茶水酸液,倒也没太过难堪。
待他狼狈地直起身,却发现地上的尸体堵住了去路。
若要过去,便须策马践踏。
但光是想象要从那堆血肉肠肚上踩过,他就头皮一炸,腹中酸意涌起。
虽也可让人搬开,他贵为苏家嫡脉,只需一声令下,荀尘易绝不敢推辞。
但他张了张嘴,那个“搬”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想再被人瞧不起。
他是苏家十一公子,是那个惊才绝艳的三公子苏云起的亲弟弟。
在外人眼中,三哥几为完人,不仅能文善武,为人处世,亦是滴水不漏。
他自幼便立志追赶三哥的背影。
即便不喜武道,却也深信,以苏家高手如云,自己运筹调度,同样能立下功业,为苏家撑起一片天。
可事与愿违。
武司组建,三哥从头至尾参与其中,受尽尊崇。
而他,却仅以“年幼体弱,未习武事”为由,被轻描淡写地拒之门外。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他又思量,只要立下大功,便能挺直腰杆站在父兄面前。
可如今
尚未见敌,仅仅是扑面而来的血腥与几句垂死的哀嚎,便让他浑身冰凉,两股战战。
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意识到,自己所想象的功业,与现实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血腥的鸿沟。
而他自己,站在欲求的功业面前,竟是如此不堪。
若非那点高门贵子的尊严还在死撑,他几欲勒马而逃。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之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苏玄思下意识抬头。
只见姜明正策马调头而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勾勒出蜂腰猿背的强悍身形。
胯下黑鳞马浑身浴血,宛如凶兽。
他手中长剑血迹未干,犹自滴落,眼中凝结的杀意尚未消散,冰冷的目光正好扫向苏玄思。
苏玄思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
恐怖的杀意之下,他仿佛堕入尸山血海,浑身血液凝固,呼喊不得。
恍惚间,姜明那双眼睛在面前不断放大,而他自己却越缩越小,仿佛要坠入其中那漆黑的深渊。
就在这时,姜明反应过来,眼中凶光迅速敛去。
苏玄思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竟伏在马背失声痛哭。
姜明见状,心下也是愕然,他听到村口动静,还以为有漏网之鱼。
而且他一路杀戮不少,一身杀意凝结,连他自己都难以控制。
不想,竟将小公子惊吓至此。
好在未过多久,苏玄思的抽泣声便渐渐止息。
他定了定神,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荀尘易见状,适时出言道:“大人,流寇都解决了?”
姜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沉声道:“流寇已经肃清,但还是来晚了一步”
众人不解,既已肃清,为何又来晚一步。
荀尘易问道:“可是有流寇逃脱?”
“那倒没有”
姜明手一招,示意众人跟上,策马朝村内行去,边走边道:
“这座村落,设有苏家的一处仓栈,但我杀进去时,发现库房已被洗劫一空”
“洗劫一空?”荀尘易眉头紧锁“如此便麻烦了,其中有一箱‘青花木’,乃是严掌司特意叮嘱过的紧要之物”
姜明说道:“无妨,再夺回来便是,你看”
顺着姜明手指方向,众人看去。
只见几道新鲜且深陷的车辙印,从敞开的库门延伸而出,一直通向村外。
荀尘易松了口气:“既有痕迹,便能沿着车辙追击”
“追是要追,不过”
姜明顿了一顿,指了指地上的一具尸体:“还有一桩麻烦”
那是一具身形异常宽大的尸体,虽已被一剑枭首,却仍能看到一身横肉堆栈。
荀尘易翻身下马,上前查看。
他伸手按了按尸体的皮肤,触感坚韧如革,随后又用劲力重重戳了几下,面色顿时大变:“汪鹿之?”
这具尸体虽然不如汪鹿之痴肥,但在皮膜坚韧之上,却是如出一辙。
而且
荀尘易直起身子,顺着血迹看去,竟在不远处又发现了两具同样体型的尸体。
一股冰凉,倏地顺着脊背窜起。
“大人”荀尘易涩声道:“这些尸体,难道都是?”
姜明点了点头道:“不错。而且他们似是早知我等要来,特意藏身于库房伏击。好在我冲在最前,若是换了旁人”
说着,他摇了摇头,似是有些后怕。
若被对方突袭,即便是季东君,最好的结果也是重伤。
“说到此处大人,东君呢?”荀尘易问道。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不仅季东君不在,就连刚才一同入村的几人也不见了。
“尘易,你没发现,村子安静得过分了吗”姜明凝重的说道。
荀尘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前次在鹿王寨地下密室见过的炼狱景象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众人回望,见季东君也策马归来:
“大人,村中空无一人,观其痕迹,象是匆忙离去”
顿时,一股寒意爬上二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