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越教授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通过听筒狠狠砸在李科长的心上。
李科长握着电话，人还有点懵。
补充读本？
开什么玩笑！教材的修订和增补，哪一项不是经过层层筛选，反复论证，至少要折腾大半年才能定下来的？
老师一个电话就要加一篇新文章进去？还是从一本听都没听过的野鸡杂志里选？
“老师，这……这不合规矩啊。”李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劝道，“教材修订流程很严格的，而且下学期的读本内容上个月就已经终审了，现在临时加塞，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古越直接打断了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星期之内，我要在研讨会上看到这篇文章！这是为了学生，为了文学！出了问题，我古越一力承担！”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李科长举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恩师的命令不能不听，可这事办起来，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
田恬湉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悠闲地刷着手机，点进了那个熟悉的“点读论坛”。
之前她推荐的《西游记》解读贴，已经被顶成了论坛神楼，每天都有无数学生在下面哭嚎，一边骂着楼主“扒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一边又忍不住跟着帖子里的角度去重读原着。
田恬湉饶有兴致地翻了翻，正准备退出，一个新飘红的热帖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火钳刘明！我赌《麦琪的礼物》这篇文章，迟早要被选进阅读理解！】
嗯？
田恬湉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主楼楼主显然是个高中生，发言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激动和纠结。
【楼主：家人们谁懂啊！今天在书店买了本叫《绿洲》的杂志，本来是冲着封面明星去的，结果发现了一篇神仙小说叫《麦琪的礼物》！结尾的反转我直接原地爆哭！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了！但是，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文章写得这么好，结构这么精巧，主题这么深刻，简直就是为出阅读理解题量身定做的啊！求求了！千万不要啊！让我安安静静地喜欢它不好吗？！】
帖子刚发出来不到半小时，下面已经盖了几十层楼。
【1楼：卧槽！楼主你也在看《绿洲》？我也看到了那篇！云梦泽是吧？笔名挺好听的，文章写得是真牛逼！】
【2楼：附议！我一个大男生，看到结尾直接破防了。那种又心酸又温暖的感觉，绝了！】
【3楼：但是楼主的担心很有道理……“请分析德拉卖掉头发时的心理活动”、“吉姆看到妻子短发时的沉默有几重含义”、“结尾那句话在文中的作用是什么？”……草，我已经有画面了！】
【4楼：楼上的，你不要过来啊！】
【5楼：救命！我刚因为一篇绝美的小说而感动，转头就要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这算什么人间疾苦！】
田恬湉看着屏幕，差点笑出声。
这届学生，想象力还挺丰富。
不过，他们猜得还真准。这篇文章，确实是出题的好材料。
她继续往下翻。
【18楼：你们这算什么？还记得去年那个让我们重读《西游记》的帖子吗？那个才叫真的狠！硬生生把一本神话小说变成了考点大全！】
【19楼：我懂！我懂！就是那个叫“扒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的大神！自从我们语文老师看了他的帖子，我们的西游记作业就没断过！还要写人物小传！】
【20楼：跟扒开大神比起来，《麦琪的礼物》当个阅读理解已经很温柔了。扒开那是直接想把我们按进教材里摩擦啊！】
【21楼：楼上的别说了，我开始慌了，你们这么一说，我感觉《麦琪的礼物》进教材也不是不可能……】
【22楼：反向毒奶不可取！快闭嘴！】
田恬湉摸了摸下巴。
云梦泽，扒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
这俩马甲要是凑一起，战斗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她正幸灾乐祸地想着，一条最新的回复，让整个帖子的画风瞬间凝固。
【57楼（楼主）：……家人们，我好象……闯祸了。我妈是语文老师，她看了这篇小说，激动得不行，当场给她导师打了个电话……现在，京州市教育局官网发通知了……】
这条回复下面，附上了一张官网截图的链接。
田恬湉鬼使神差地点了开来。
《关于在全市初、高中语文补充读本中增补优秀短篇小说＜麦琪的礼物＞的通知》。
红色的标题，黑色的宋体字，还有那个鲜红的官方印章。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
整个帖子，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瞬间爆炸！
【58楼：？？？？？？】
【59楼：卧槽？！不是吧？！光速打脸？】
【60楼：楼主！出来挨打！！！你就是那个叛徒！】
【61楼：不是刚改完教材吗？这个月怎么回事？天天改教材玩儿？】
【62楼：我要给云梦泽寄刀片！写这么好干什么！还要给楼主也寄一份！】
【63楼：给扒开大神也匀一点吧！都是他带起来的坏风气！】
田恬湉看着满屏的哀嚎和刀片，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默默地退出了论坛。
云梦泽，扒开……
关我田恬湉什么事呢？
她心安理得地把手机丢到一边，哼着小曲准备去给自己倒杯水。
与此同时，市三中家属院。
林晓雅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发下来的语文随堂测试卷。
白纸黑字，最顶端的那道阅读理解题，标题无比刺眼。
《麦琪的礼物》（节选），作者：云梦泽。
试卷下方，一道鲜红的叉，叉在她写的答案上。
旁边是老师龙飞凤舞的批注：情感理解不到位，扣3分。
林晓雅盯着那个刺目的“-3”，再想想自己昨天晚上是如何激动地向妈妈推荐这篇文章的。
她缓缓抬起手。
真想一巴掌拍死昨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