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这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怒吼,带着被金钱碾压的破碎感,在三百平的大平层里回荡,馀音绕梁,三日不绝。
田恬湉被他吼得一愣,手里刚举起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好家伙,这哥们儿怎么还带现场破防的?
她看着吴刚,那张一米八五的汉子脸上,愤怒、委屈、震惊、茫然……
各种情绪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最后定格成一种生无可恋的麻木。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从一个炸毛的刺猬,瞬间蔫成了一颗被霜打过的茄子。
吴刚默默地、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自己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而掉落的专业工具。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继续埋头干活。
整个客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次的安静,和田恬湉之前吐槽的“i人天花板”式安静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安静是专业,是酷。
那现在的安静,就是怨念,是控诉。
田恬湉甚至能从他拧螺丝的力道里,听出“为富不仁”四个字;
从他插接线的动作里,品出“资本的罪恶”五字真言。
他不再看田恬湉一眼,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又带着无尽悲愤的态度,对待着眼前那堆冰冷的机器。
那神态,不象是装设备,倒象是在给一位屈死的英雄整理遗容。
田恬湉坐在沙发上,默默喝完了一杯水,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搞钱人的心理素质,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所有设备终于全部安装完毕,各种线材被理得整整齐齐,充满了工业美感。
一套未来感十足的家庭录音工作站,正式宣告落成。
吴刚站直身体,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听起来活象是一个连续加班了七天七夜的社畜。
“装好了。”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接下来是调试。”
一提到“调试”两个字,吴刚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浮现出一丝ptsd发作前的痛苦。
调试设备,尤其是给主播调试设备,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珠穆朗玛峰,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越是顶级的设备,调试起来就越精细,参数越多,可能性也越多。
而主播们的要求,往往又是最离谱的。
他永远忘不了上一个找他调设备的女主播,非要他把声音调出“又纯又欲,既有少女的清脆,又有御姐的磁性,偶尔还要带点病娇的破碎感”。
吴刚当时差点把价值十万的调音台砸她脸上。
他一个搞物理声学的,上哪儿去给她整这么玄学的东西?
这跟让一个数学家去证明“爱”有什么区别!
更可怕的是,大部分主播对自己想要什么根本没概念,只会反复说:“不对,不是这个感觉。”、“你再调调,感觉还差了点什么。”
至于差了点什么?
天知道!
那是一种堪比甲方面对设计稿时,说出“我要五彩斑烂的黑”时的无力感。
吴刚只要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对长达数小时的折磨,他的cpu就又开始隐隐作痛,濒临宕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英勇就义般的决绝。
“过来,坐下。”他指了指设备前那张一看就很贵的人体工学椅,对田恬湉说。
田恬湉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
“戴上耳机。”
她戴上。
“对着麦克风说几句话,或者唱两句,我听一下你的原始声线。”吴刚戴上自己的监听耳机,手指放在调音台的推子上,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管这个富婆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他今天都认了。
谁让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唱什么都行?”田恬湉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轻声问道。
“恩,随便。”吴刚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内心已经是一片死灰。
来吧,折磨我吧,用你那可能五音不全的嗓子,配上这五十万的设备,来击穿我的职业底线吧!
田恬湉没再多问。
她稍稍凑近那支德国进口的顶级电容麦克风,清了清嗓子,然后,一道略带沙哑又无比清澈的歌声,没有任何伴奏,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淌了出来。
“月夕江皱秋波……”
仅仅七个字。
吴刚放在调音台上的手,猛地一僵。
监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干净、通透,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次换气的细节,都被麦克风精准地捕捉,然后毫无损耗地灌入他的耳中。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这音准,这气息,这共鸣……这他妈根本不是业馀爱好者能唱出来的水平!
他猛地抬头,看向田恬湉。
“满船清梦压星河……”
女孩闭着眼,神态放松,仿佛只是在随意地哼唱,但那歌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真的能让人看见月光下的星河与清梦。
吴刚彻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面前的计算机屏幕,频谱分析仪上,那条代表着田恬湉人声的曲线,平滑、稳定,泛音结构清淅而饱满。
没有多馀的杂音,没有刺耳的齿音,更没有普通人唱歌时常见的跑调和气息不稳。
那是一条……完美的曲线。
“但有夜雀无人和悲歌……”
“削桐作琴看山色,忽闻有长歌。”
短短几句清唱,戛然而止。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田恬湉唱完,睁开眼,看向吴刚,带着询问的意味:“可以吗?”
吴刚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听到“我有钱”时还要精彩一百倍。
震惊、错愕、迷茫、颠复……
如果说刚才他是被金钱暴击,那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专业认知,都被这一段清唱给彻底干碎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摘下头上的监听耳机,动作慢得象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他用一种看待外星生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田恬湉。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颤斗着嘴唇,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你再说一次。”
“恩?”田恬湉挑了挑眉。
“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吴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我好象……刚才听错了。你是专业歌手,对吧?发过片的那种?”
他现在无比笃定,自己刚才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一个能花五十万买设备搞直播的富婆,同时还是一个拥有录音室级别唱功的专业歌手。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这比他用航母炸鱼塘的理论还要离谱!
然而,面对他充满希冀的疑问,田恬湉只是歪了歪头,给出了一个云淡风轻,却足以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击溃的答案。
“不是啊。”
“我干语音厅直播的。”
吴刚整个人石化了。
他就那么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语音厅直播”五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带回音和电击效果。
语音厅……聊天唱歌……大哥刷礼物……
他脑海里那些对语音直播的刻板印象,和刚才那段堪称完美的清唱,在他的cpu里疯狂对撞,火花四溅,系统濒临崩溃。
良久,吴刚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充满人生疑问的话。
“现在……语音厅这个类型的直播……门坎已经这么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