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地穿透灰鼠镇上空永远盘旋不散的烟尘与锈色,
给这片拥挤、肮脏、挣扎求生的土地蒙上一层病态的昏黄。
林一的身影融入街上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穿着从“剥皮狗”那里得来的、沾着洗不掉污渍的旧外套,
背着的消防斧用破布缠绕,只露出斧柄。
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眼神低垂,步履不快不慢,
与周围那些麻木、疲惫或警惕的面孔并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感官的触角已伸展到极限。
小智以最低功耗运行着被动扫描模式,将周围每个人的姿态、对话片段、携带物品的细节,
以及建筑布局、可能的监视点,不断汇总成简洁的数据流,在他意识边缘流淌。
街道两旁是歪斜的窝棚和用废旧材料拼凑的住所,缝隙里塞着破布和泥土以抵御寒风。
污水在路边的沟渠里缓慢流淌,散发恶臭。
人们大多沉默,偶有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如同受惊的鼹鼠。
“老烟枪”的摊子在镇子西头,靠近一片用废旧卡车车厢堆叠而成的“贫民窟”。
林一花了点时间,用半块还算干净的布,
从一个缩在墙角、抱着个脏兮兮布娃娃的小女孩那里,“买”来了大致方向——
小女孩怯生生地指了路,飞快地抢过布,像受惊的小兽般钻回了身后的破棚子。
摊子比林一想象的还要寒酸。一块发黑的油布铺在地上,
上面散乱地摆着些生锈的螺丝、看不出用途的金属件、半本浸过水的破书、
几颗颜色浑浊的玻璃珠,甚至还有一只干瘪的老鼠标本。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大衣,蜷缩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后,
手里拿着个用罐头盒和破铜管自制的怪异烟斗,
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带着刺鼻的草木烧焦味。
他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灵活,
在林一靠近时,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他。
“随便看,便宜。”老头的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
林一蹲下身,目光在那些破烂上扫过,没有去碰。“打听点事。”他声音不高。
老头眼皮都没抬,吐出一口浓烟:“打听事有打听事的价。
粮食,药品,燃料,子弹,或者……有点意思的‘消息’换‘消息’。”
林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用防水纸小心包裹的、从加油站匪徒那里搜来的抗生素药片。
“这个。换灰鼠镇的规矩,附近势力的动向,还有……‘静默日’的事。”
老头的目光在那几片宝贵的药片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废土,干净的药品比黄金还硬通。
“规矩?”他嘿然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烂牙,
“‘肥鼠’的规矩就是规矩。每月交‘管理费’,按人头、按手艺、按你住的窝棚大小算。
不交?要么滚蛋,要么去矿坑当苦力,要么……变成墙外面那些东西的肥料。
镇子里不许大规模私斗,打死人要用东西赔,或者拿命抵。
偷东西被抓,砍手。惹了‘铁匠’的人,嘿嘿……”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附近呢?”林一问。
“‘剥皮狗’那群杂碎,你们进来时没碰上?算你们运气。
北边山里还有几伙,不成气候。南边矿坑是‘矿渣帮’的地盘,
一帮亡命徒,但跟‘肥鼠’有协议,按时上供,井水不犯河水。
东边……”老头顿了顿,抽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铁砧镇’的地界。灰鼠镇,说白了,就是人家‘铁匠’们在外围的一个补给点和眼线站。”
“铁匠到底是什么?”林一直视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避开他的目光,左右看了看,压得更低声音:
“‘铁匠’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个……地方。
东边很远,有个大堡垒,听说以前是个啥重工厂,
灾变后让一帮懂技术、心狠手辣的家伙占了。
他们有枪有炮,有干净的水和食物,还有能对付畸变体的家伙什儿。
他们的人经常来,用武器、弹药、偶尔有点药品,
换我们这儿的矿石、废金属、有时候是‘自愿’去干活的人。
‘肥鼠’就是他们扶起来的,镇长?呸,就是个收租的狗腿子。”
“乌鸦呢?”
听到这两个字,老头捏着烟斗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油布上。
他深深看了林一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
“你打听‘乌鸦’干嘛?那帮瘟神,神出鬼没,装备好得邪门,
不开眼惹上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们不常来,来了也没好事,要么是找‘铁匠’的人,
要么……就是找‘特别’的东西,或者‘特别’的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林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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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听我一句,离他们远点。沾上‘乌鸦’,比沾上畸变体的脓还麻烦。”
林一不置可否,将一片抗生素药片推到老头面前。
老头飞快地收起,塞进怀里最深处。
“‘静默日’,”林一继续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多少?”
老头的眼神黯淡下去,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那天……天还好好的,突然就黑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所有声音都没了。
收音机没声,车子不响,连他妈的风声、鸟叫、自己的心跳……好像都停了。
然后……光,很多乱七八糟的光,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再然后……很多人开始尖叫,发疯,皮肤上长出怪东西,或者……直接‘化’掉了,变成一摊灰。
再然后……声音慢慢回来了,但世界,已经他妈的不是原来那样了。”
他猛吸了几口烟,仿佛要驱散那可怕的记忆,
“都说是老天爷发怒了,或者……有什么我们不该碰的东西,炸了。”
“铁砧镇在静默日之前就存在?”林一抓住一个细节。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那厂子是在的,但‘铁匠’们是后来才冒出来的。
听说静默日的时候,那厂子受影响小,里面的人活下来不少,
还拿到了以前厂里的库存和机器,慢慢就成了气候。”他又抽了口烟,眼神闪烁,
“还有人说……‘铁匠’们能那么快起来,是因为他们找到了‘静默日’掉下来的‘好东西’,靠着那玩意儿……”
“什么东西?”
“谁知道?也许是瞎传的。”老头不肯再说了,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剩下的药片。
林一又推过去一片。“最后一个问题,‘疤脸’医生在哪?他的医术,靠谱吗?”
老头这次回答得干脆:“镇子东北角,有个以前的小诊所,
牌子都没了,就门板上画了个红色的歪十字。‘疤脸’就在那儿。
靠不靠谱?看运气,也看你给什么。那家伙是个怪胎,
但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伤啊病啊,有时候还真有邪门法子。
就是脾气怪,心情不好,给金子也不治。”
林一收起剩下的药片,站起身。
老头没再看他,继续低头摆弄他的烟斗,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离开“老烟枪”的摊子,林一在嘈杂的街道上穿行,消化着得到的信息。
灰鼠镇是“铁匠”势力控制下的外围据点,镇长“肥鼠”是其代理人。
“乌鸦”是独立且危险的神秘组织,似乎在搜寻特定目标或物品。
关于“静默日”的描述,与小智之前提到的“全球性规则扭曲事件”吻合,但细节更加恐怖和直观。
而“铁匠”的崛起,可能与“静默日”坠落的“好东西”有关——
想到这里,林一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
混杂着排斥与警觉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口掠过。
那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感应”——
仿佛“静默日掉下来的东西”这个说法本身,
触动了某个沉睡的、与他存在根源紧密相关的禁忌。
他隐约觉得,那“东西”绝非寻常,而且……可能与他有关。
小智的感应同步传来,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数据波动:
“检测到指挥官生命场出现短暂异常谐振,
与关键词‘静默日遗物’存在微弱关联性。已记录。”
诊所比想象中好找。那扇画着粗糙红色十字的木门半掩着,
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和一股混合了草药、
消毒剂(可能是自制替代品)以及某种腐败气味的复杂味道。
推门进去,空间不大,摆着几张破烂的担架床,上面躺着两个哼哼唧唧的病人。
一个身材矮壮、脸上从额头到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烧伤疤痕的中年男人,
正背对着门,在一个用汽车蓄电池和旧零件拼凑的、嘶嘶作响的蒸馏器前忙碌着。
他光着膀子,肌肉结实,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看病等着,快死的优先,半死的排队,装死的滚蛋。”疤脸医生头也不回,声音粗嘎。
“看腿伤,换药,顺便打听点消息。”
林一开口,同时将剩下的小半包抗生素药片和一把从“剥皮狗”那里得来的、
相对干净的匕首放在旁边一张布满污渍的桌子上。
疤脸医生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药片和匕首,最后才落在林一脸上。
那双眼睛不大,但异常锐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
“新来的?面生。”他走过来,没看林一,先拿起药片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又嗅了嗅,点点头。“药是真的,匕首凑合。腿伤的人呢?”
“在住处,不方便移动。有外用消炎和促进愈合的药吗?最好再给点止痛的。”林一说道。
疤脸医生从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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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几个用不同颜色碎布包裹的小包,以及一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瓶。
“绿色外敷,黄色内服,一天两次。
这瓶子里的,疼得受不了时喝一口,别多喝,会上瘾,也会要命。”
他语速很快,把东西推过来,“诊费够了。要打听什么?快点,后面还有快死的。”
“关于畸变体,”林一直接问道,
“除了躲和杀,有没有办法提前预警,或者减弱它们的攻击性?”
疤脸医生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
“预警?它们来了,动静、味道,就是预警。减弱攻击性?”他嗤笑一声,
“除非你能让它们觉得你比烂肉还难吃。不过……”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有些畸变体对特定的声音频率,或者某些化学气味有反应,可能是厌恶,也可能是吸引。
但这玩意儿没准,一个地方的和另一个地方的都可能不一样。怎么,你想当畸变体驯兽师?”
林一没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问:“规则扰动呢?你了解多少?”
听到这个词,疤脸医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脸上的疤痕都似乎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林一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个词……看来不是一般的迷路客。
规则扰动……嘿,那玩意儿,是这片废土的‘病根’。”
他走到蒸馏器旁,关了火,房间里嘶嘶声停了下来,显得格外安静。
“它不是辐射,不是毒气,是……世界本身的‘错乱’。”
疤脸医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研究者的狂热和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有的地方,重力会忽大忽小;有的地方,东西放着放着就自己烂成灰;
还有的地方,你会看到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者……听到过去的声音。
静默日就是一次最大的‘扰动’,把整个世界都搞乱了套。
现在的那些小范围的‘发病’,就是后遗症。”他凑近林一,压低声音,
“我研究过,靠近扰动区域的东西,会带上一种‘味儿’,一种……能量残留。
畸变体喜欢这种‘味儿’,但也怕某些特别强的‘味儿’。你的朋友,”他指了指桌上的药,
“如果是在扰动区附近受的伤,最好用我这个,普通的药,效果打折扣。”
他指了指那个绿色布包。
“你怎么分辨‘味儿’?”林一问。
疤脸医生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脑袋:
“靠这个,还有这个。见得多了,闻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当然,也有工具。”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用废旧仪表盘和电线胡乱拼凑的东西,上面有个指针微微颤动。
“我自己瞎捣鼓的‘场强计’,不太准,但有时候能嗡嗡响,提醒你离远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