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上辈子。
这里的码头脏乱差,四下里更是散发著腐烂鱼虾的阵阵海腥恶臭。
伴隨著阵阵吵闹不绝的叫卖声一起灌入脑海,直叫人发晕。
更別说,脚下泥泞不堪。
一脚下去,就是一个臭水坑。
饶是陈浊得了珠的那点兴奋,便也在此时被这般场景消磨的一乾二净。
然而这就是珠池县,也是身份低下的贱籍之民日常。
“呼”
他长吐出一口气。
紧了紧怀中层层包裹的明珠。
埋著头,向前走去。
“嘿!”
“这不是浊哥儿吗,可是好久没见到你人了。”
“哎呦,今儿个怎么是空著手来的,怎不见鱼篓?”
“瞎说什么,人家浊哥儿和我们这些臭打鱼的能一样吗,人家是採珠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明珠啊?”
“瞧这情况,莫不是”
只还没走几步,人便被拦了下来。
倒也不是陈浊的旧识。
身来此时不过旬日功夫,光是为了生活奔波就已经吃足了苦头。
又哪里来的閒工夫四处结交。
这也是前身留下的人脉关係。
当初陈父自觉年迈,下不动深海了。
便並借著多年磨练出来的水性在近海捕鱼,交由前身来此发卖,贴补家用。
一来二去,便也得了个面熟。
此刻听著这些人略带调侃的话语,陈浊却也不恼。
只是略一頷首,带著轻描淡写道:
“侥倖、侥倖。”
“珠神老爷庇佑,使我不得空手而归。”
“时间紧,诸位且忙,我便不再打扰了。”
说罢。
便错开围绕在面前的身影,扬长而去。
只剩下几人面面相覷,神情里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大家都是靠海討生活的贱户。
海里哪样东西最值钱,谁心里不是门清。
可下海採珠,太累、太苦,一个不慎便要丟了性命。
拖家带口的,谁敢轻易去闯?
饶是如此。
看著少年离去的身影,几人也不由齐齐吞咽了下口水。
哪怕所得是最下等的劣珠,所换钱財也可抵他们三五日之劳。
更別说,看其样子,又哪像是劣珠的模样?
直贼娘!
真叫人羡慕。
正感慨著,其中一人忽然眼珠子转了转。
悄无声息的退后了去。
“麻烦让一让。”
陈浊迈步走这方集市所在,专门收取珍珠的铺子:泛宝斋。
內里,三五个閒来无事的伙计正在扫洒拦住了去路。
最当中,坐在柜檯之后清点帐务的中年掌柜闻声抬起头。
见到来人模样,顿时眼睛一亮。
他这泛宝斋,可没什么以貌取人的陈规陋习。
反而。
越是这般穷苦渔家子,他们越是欢迎。
盖因为。
唯有此般穷困人物,方才敢下海、能採珠。
“掌柜这里可收珠?”
“收,自然是收。”
“別说是蚌中明珠,便是珊瑚宝石、水中灵玉,但凡是件宝,我这泛宝斋,便收。”
陈浊点点头。
上前一步,取出怀中香囊。
噠噠——
几声轻响溅落,一个泛著莹莹宝光的珠子便落入托盘。
“呦,客官运气不差。”
“本斋却是有些时日,没遇到这般好货了。”
掌柜嘴里说著夸讚的话,手上功夫却是不停。
取来称量的小秤,称取重量,復而又拿在手中仔细观察。
“重四分半,椭圆,色明而亮,虽有瑕疵暗纹,不得上品,但亦是中品之列了。”
“今日本斋开头张,便也博个好彩头,算客官你八两银子外添八百钱,如何?”
灼灼目光而落,掌柜问心无愧。
作为天下一等一有名的招牌,泛宝斋遍布九州大地。
甚至域外国度,都有著他们的身影。
这般大店,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自然不会欺客。
陈浊点点头,没有异议。
此间採珠、售卖行业早已发展上百年,规矩法度一应俱全。
只要年年上交该有的採珠税。
其它之事,倒无有想像中那般恶劣。
什么恶霸拦街,强取豪夺。
在此地,却是少见。
无它。
採珠是此地官府主要的税收来源。
一年到头,大半的官员都要靠其过活。
敢在这上面动手动脚,那无异於是太岁头上动土。
活腻歪了。
哪怕是县城中有名有姓的豪族,也不敢跨过这条红线。
最多不过,就是在其它方面找补回来。
“客官慢走,往后若有所得,尽可来此出售。”
“本斋的规矩,向来是童叟无欺。”
掌柜笑呵呵的將八两碎银,以及几枚当百大钱递上。
做他这行的,主打就是一个眼力。
採珠是个拿命博的买卖。
同样也是个靠老天爷吃饭的事情。
有的人操劳一生,拖垮了身体,只得零碎小珠,勉强餬口。
但有的人初一下海,便可採得珍品,一步跨越阶层。
这人与人之间,天差地別。
而眼下。
掌柜看著少年,却是不差。
也不奢求日后再成一个许留仙那般的人物。
能时不时送来今日这般珠子,便算他不打眼。
“数量没差。”
仔细清点了一番,陈浊將钱收起。
明明不沉,心里却像是被填满了一般,无比踏实。
果然。
钱是穷人胆!
有了钱,才能有胆气做事。
迈步出门,正要转首去採买些肉菜,和白玉儿庆祝一番。
刚转过一个街角。
便见一道锦袍的衣角,在眼前闪过。
隨后,便听到一阵熟悉、特有的尖细声音:
“这不是浊哥儿吗?”
“听人说,你今天下海采来了大货?”
抬头。
李三皮笑肉不笑,一双绿豆眼的面容映入眼帘。
陈浊脚步一顿,微微翻了个白眼,冷声道:
“关你何事?”
“哎呦喂,瞧你这话说的。”
李三露出一脸惊讶。
惹的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卫同时发笑。
片刻之后,神情骤然一冷。
將那张半夜看了都直以为是耗子成精的面容凑在陈浊跟前,附耳小声道: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句!”
“可別忘了,你家,还欠王老爷一颗大珠。”
“约定的时间就是此月末,若是到时不见珠影,可別怪我家老爷稟告上官,治你个重罪。”
“届时,嘿嘿嘿”
听著他意味深长的语气。
陈浊险些没被气笑。
我还欠那姓王的一颗大珠?
世界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
哪怕是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见过这般无耻至极的人物。
收钱不办事就算了。
还倒打一耙?
今儿,算是长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