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日军对医疗队所在的局域进行了连续三天的轰炸。
第一天,两架轰炸机飞过,投下几枚炸弹,落在营地一里外,没有造成伤亡。第二天,增加到四架,炸弹落得更近,炸塌了两顶帐篷,幸好伤员已经提前转移。第三天,轰炸从清晨开始,持续了整个白天。
医疗队不得不放弃地面营地,把所有伤员和医护人员转移到后山的防空洞里。
防空洞是天然的溶洞改造的,很大,但也很潮湿。伤员躺在担架上,医护人员穿梭其间。没有电,只有几盏马灯发出昏暗的光。空气里有血腥味、药味、还有地下水的湿气。
白衫善和冰可露负责照看重伤区——二十几个生命垂危的伤员,每一个都需要严密监护。
下午三点,外面传来更密集的爆炸声。地面在震动,洞顶有碎石落下。一个伤员惊恐地喊起来:“鬼子要炸进来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个伤员开始挣扎着想爬起来,护士们拼命安抚。
“大家别慌!”白衫善站起来,声音在洞穴里回荡,“防空洞很坚固,炸不塌。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但他的声音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了。这次炸弹落得很近,整个洞穴都在摇晃,马灯熄灭了几盏,黑暗瞬间吞噬了大片局域。
尖叫声四起。冰可露紧紧抓住白衫善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斗。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
他摸索着找到熄灭的马灯,重新点亮。光线重新亮起,照见一张张惊恐的脸。
“我们唱歌吧。”冰可露忽然说。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淅,“唱歌就不怕了。”
她开始唱,是一首滇西的民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先是她一个人在唱,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渐渐地,有人跟着哼起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最后,整个防空洞里都是歌声。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歌声在洞穴里回荡,压过了外面的爆炸声。伤员们安静下来,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坚毅。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歌,他们的不屈。
白衫善看着冰可露。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汗水把短发粘在额头,脸上有硝烟的黑迹,但眼睛亮得象星星。她在唱歌,也在看着伤员,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医者仁心”。不只是治病救人,是在绝望中给人希望,在黑暗中点亮灯火,在死亡面前歌唱生命。
轰炸持续到黄昏才停止。确认安全后,大部分医护人员返回地面营地查看损失,只留下少数人看守重伤员。
白衫善和冰可露留了下来。他们需要检查每个伤员的情况,重新换药,调整治疔。
忙完已经是晚上八点。两人在防空洞深处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休息。这里离洞口很远,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有地下水的滴答声,还有伤员微弱的呻吟。
“累吗?”白衫善问。
冰可露摇摇头,但疲惫写在脸上。她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有点。但还好。”
白衫善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穿越时带的,一直舍不得吃。他掰成两半,递给冰可露一半。
“您吃吧,我不饿。”
“别逞强。你今天几乎没吃东西。”
冰可露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吃。压缩饼干很干,但她吃得很珍惜。
“白医生。”她忽然说,“今天唱歌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们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了,您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白衫善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来前线,后悔当医生,后悔……”冰可露顿了顿,“后悔没有对我说些什么。”
防空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滴声。马灯的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洞壁上拉得很长。
白衫善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有期待,有忐忑,还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敢。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一句回应,等一个承诺,等一个……答案。
这些日子,他看着她成长,看着她从富家千金变成战地护士,看着她用生命学习医学,看着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创造奇迹。她的执着,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的勇敢,一点一点瓦解了他的防线。
他不是木头,他有感觉。他欣赏她,心疼她,甚至……爱她。
是的,爱。
尽管他知道不该,尽管他知道结局,尽管他知道这会改变历史——或者,历史本就是如此?
那把柳叶刀上的刻字:赠可露,盼重逢。
如果历史注定他们要相爱,如果他注定是那个“白医生”,那么他的拒绝,他的逃避,又有什么意义?
“冰可露。”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小姐”,没有“护士”,只是冰可露。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我……”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象是要把一生的勇气都吸进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你要听仔细。”
冰可露点点头,屏住呼吸。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白衫善说得很慢,很清淅,“我来自很远很远的未来。因为一把刀,因为一段缘分,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你身边。”
冰可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是真的。我知道你的未来——你会成为伟大的医生,会教很多学生,会改变中国的急诊医学。我也知道我的未来——我会在1944年11月牺牲,就在这片土地上。”
他说出来了。那个憋在心里快两年的秘密,那个让他痛苦、让他逃避、让他不敢面对感情的真相。
冰可露的嘴唇在颤斗,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所以……所以您才一直拒绝我?因为您知道自己会死?”
“不只是。”白衫善摇头,“还因为我知道你的未来。在我来的那个时代,你是我的老师,是医学泰斗,是……终身未嫁的老人。你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从冰可露眼中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那个人……是您吗?”
“我不知道。”白衫善诚实地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知道,因为我的出现,历史可能已经改变了。我不知道这对不对,该不该……”
“白医生。”冰可露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钉子,钉进他心里,“我不在乎您从哪里来,不在乎您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您在这里,在我面前。”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您说您来自未来,好,我信。您说您会牺牲,好,我知道。您说我会成为伟大的医生,好,我会努力。”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但声音越来越坚定:“但这些都是未来,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而现在,现在这一刻,我是冰可露,您是白衫善。我们在防空洞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轰炸,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还能爱。”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像惊雷一样在白衫善耳边炸开。
“您问我后不后悔。”冰可露继续说,“我不后悔。不后悔学医,不后悔来前线,不后悔爱上您。即使知道结局,即使知道会痛苦,我也不后悔。因为有些感情,值得用一切去换,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坚定。
“白医生,我不求永远,不求未来。我只求现在,此刻,您能看着我,说一句真话。”她的声音颤斗着,“您爱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防空洞里安静得可怕。水滴声,呼吸声,还有两颗心跳如鼓的心。
白衫善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他穿越时空而来,为他学习医学,为他来到战火中,为他勇敢表白的女孩。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整个世界的勇气和爱。
防线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只剩下最真实的情感,最本能的回应。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爱你。”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淅,“不是一点点,是很多。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聪明,善良,勇敢,执着……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冰可露的眼泪汹涌而出,但她在笑,笑容像黑暗中绽放的花。
“那……那就够了。”她哽咽着说,“有这句话,就够了。”
白衫善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但我还是要说,不管未来如何,不管结局怎样,此刻,我爱你。我会用剩下的每一天,好好爱你,好好教你,好好和你并肩作战。”
“那就够了。”冰可露重复道,扑进他怀里,“真的,够了。”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在这个潮湿的防空洞里,在战火的间隙中,在生死的边缘上,两颗心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天长地久。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我爱你。只有最朴素的承诺:此刻,我们在一起。
但这对于战火中的爱情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远处传来脚步声——其他医护人员回来了。两人迅速分开,但手还牵着。
“白医生,冰护士,你们还好吗?”是陈队长的声音。
“我们很好。”白衫善回答,声音恢复了平静。
马灯的光线移过来,照亮了他们。两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但眼睛里有光。
陈队长看了看他们牵着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就好。地面营地损毁严重,今晚可能要在洞里过夜了。你们……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防空洞深处又只剩下两个人。马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睡吧。”白衫善轻声说,“明天还要工作。”
他们在洞壁边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并肩坐下。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
白衫善没有睡。他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女,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防空洞深处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了那把柳叶刀,想起了刀身上的锈迹,想起了冰可露教授临终时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
历史没有改变。
或者说,历史本来就是这样的:在1944年的春天,在滇西的防空洞里,一个来自未来的医生,和一个勇敢的少女,在战火中相爱了。
然后,他会牺牲,她会等待,她会用一生去铭记,去传承。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而他,就在这个故事里。
作为一个参与者,一个爱人,一个注定要离开但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人。
夜,深了。
防空洞里,马灯的光芒微弱但坚定。
像爱情,像生命,象所有在黑暗中依然坚持的东西。
终将照亮前路,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