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烛光晚餐,终于在一种看似和谐的状态下结束了。
四季透和秋月文沉默地起身,离开顶层餐厅,乘坐专属电梯下楼。
来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旁,这一次,秋月文没有象来时那样坐进后座,而是非常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并将座椅位置调成她的。
这个选择,这个位置,无疑是一种转变,亲近的转变。
可,四季透还是保持沉默,熟练地激活引擎,操控方向盘,将车平稳地驶入东京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内没有播放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作为背景。
这是不演高冷女皇,换成了邻家姐姐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四季透自己都感到一阵惊讶。
我真的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提防她了吗?
这是为什么?
是她的错。
可,你凭什么这么做?
是她将你从那个冰冷空虚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一股强烈的自我谴责和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心乱如麻。
而这种内心的挣扎,外化出来,便是车厢内愈发令人窒息的死寂。
与四季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秋月文。
她似乎完全不受这低气压的影响,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纤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着什么,屏幕的冷光偶尔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信息。
这十分钟的路程,对她而言,似乎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他们居住的顶层豪华公寓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乘坐电梯上楼,打开家门。
就在四季透准备径直走回自己房间,用冷水澡冲刷掉刚才混乱时,秋月文却开口叫住了他。
“小透,”她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平静,“你这一路上,到底在想什么?”
说着,秋月文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示意四季透坐在对面,那架势,显然是一副要进行一场严肃而深入的“姐弟人生详谈”的模样。
“可别说没什么。”秋月文抬眼,天蓝色的眼眸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仿佛能直接看穿他所有试图隐藏的情绪,“你的尤豫、你的挣扎,还有你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对我的不满,我看得很清楚。”
四季透脚步顿住,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有些疲惫地靠进柔软的靠垫里。
该怎么说?
说自己纠结什么?
难道直接说:姐,你能不能不要再当谜语人了?能不能老实一点,坦白一点,听话一点?
这是能说的吗?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还是更直接一点:
姐,我已经开始有点讨厌你的安排和插手了。从今以后,我的人生,我自己来负责,你不用再管了。
这话,他好意思说出口吗?
是谁,在最开始,主动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人生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上的?
现在享受了庇护和指引带来的便利与成长后,又反过来嫌弃这份掌控了?
四季透叹了口气,人际关系就是这样。
不,应该说,这就是羁拌,
象一条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将人与人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无法轻易解脱,也不愿解脱。
因为,那些没有被任何丝线缠绕过,自己上辈子已经体验的够多了。
那样的自由和空虚,也受够了。
他也不想回去了。
想到这里,四季透象是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认命般呼出一口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姐,你这么厉害,就看不出来我在纠结什么吗?”
“居然把问题丢回来,小透,你真是变得越来越狡猾了。”秋月文没有被激怒,反而轻笑一声,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娇艳的红唇上,做出思考的姿态。
然后,她缓缓给出了答案:“是在纠结家人和恋人之间的关系。”
如此明确的身份代称,可不是用名字,还真是厉害的洞察力,仿佛不是说她们事情。
而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无关于谁,这是四季透终究会面对。
四季透深吸一口气,感觉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戳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姐,你果然什么都懂啊。”
“不,我还是有不懂的。”
秋月文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如,我就不知道,你对小樱的感情,是爱还是责任。”
这个问题让四季透皱眉,带着防御性的语气回应:“姐,你就不要在这里挑拨我们两个的关系了。这没有意义。”
“错了,小透。”秋月文晃了晃那根刚才点在红唇上的手指:“挑拨这种事情,只有傻子才会在你们感情最浓烈、处于热恋期的时候使用。那只会激起逆反心理,让你们抱得更紧。”
你这话的意思是,等热恋期过了,你就会毫不尤豫地开始挑拨离间了是吗?
四季透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给了秋月文一个无奈的白眼,站起身:“问题问完了吧?我去洗澡了。”
“别急着走。”秋月文却忽然伸出手,不是强硬的拉扯,只是轻轻地拉住了衣角。
这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易挣脱的感觉。
如同被线缠住般,四季透身体一僵,最终还是顺着那微小的力道,重新坐了下来,这次,坐在了她的身边。
“还有什么要说的。”
四季透本来有些不耐烦的,可坐下后,近距离嗅到秋月文身上那股带着淡淡书香,这是能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他翻涌的心绪,竟也奇异地平复了一点。
“爱与责任。”秋月文倒是保持着冷静,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我听不懂。”四季透想都没想,直接摆烂,用一种近乎耍赖的语气说道,“姐,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我读书少,理解不了太深奥的东西。”
看着他这副模样,秋月文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宠溺的无奈。
她没有再追问,而是微微倾身,伸出那根纤细的食指,带着微凉触感,点在了四季透的额头上。
与此同时,秋月文一直习惯性微眯着的双眼,在这一刻完全睁开了。
那双天蓝色的眼瞳,如同雨后最澄澈的天空,清淅地倒映出四季透有些错愕的脸。
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或者神秘,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认真。
随即,秋月文娇艳的红唇轻启,吐出了答案:
“想上她,是爱。”
四季透和秋月文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她黑色的礼服勾勒出优美的肩颈线条,露出的锁骨精致而美丽。
这个瞬间,在客厅暖色调的灯光下,完全睁开双眼、神情专注而认真的秋月文,美得惊人。
美得让四季透的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完美脸庞,看着那双仿佛能吸走人灵魂的天蓝色眼眸,嗅着她身上载来的、独一无二的安宁香气。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淅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四季透的全部思维。
他好象,在这一刻,爱上了秋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