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河边、明丽桥东、顶子沟下,就是“下三滥”何家的所在地——何家庄。
从百多年前起,为了躲避战乱和生计着想,何氏一门几十户人家,就迁居来了此地。
时日长久后,很多的家族子弟拖家带口的迁来落户,居住的人越来越多,而庄子也越扩越大。
而今变为了约百千户的人家,占地一百多亩地的大型庄园。
骑在高大的马背上,举着杨柳鞭搭起凉棚,何安遥遥的望了眼何家庄。
“走吧,诸位。”
何安挥了下马鞭,转头向着众人说道:“先去客栈落脚,暂且安歇一晚。”
“明日巳时隅中,准时前往拜庄。”
随着他放下马鞭后的唿哨声,众人均皆调转马头,跟随着黑马后去往了客栈。
预定下榻的地方叫“云来客栈”,是明丽桥附近最为知名的客栈。
在用完了简单的晚飧后,诸人一起来到了何安的客房,边喝着茶边等着他的安排。
房内油灯明亮,榻几安排妥善,八九把木椅,贴墙分散而设。
“何听、何见,你俩一会返去家门,递上我的拜帖。”
何安将手里的一封大红色的拜帖递给了他,随后开口吩咐道:“见了何必有我与何家二老后,话不用说太多,也什么都别答。”
“只说我此次专程返家,是来上任‘德诗厅’的厅主,还有奉上六个叛门之人的首级”
“以及,寻‘阿耳伯’史诺问一问,当年我娘亲的婚嫁之事的。”
“待他们的回应后,你们就尽快返回。”
“是,少君。”
何听与何见打了个叉手,起身点头应承道:“我俩现在就去。”
在俩人匆匆离开客栈后,何安继续向着其他人安排道:“笑笑,你带着烟火姐和‘风就是雨’,另找他处居住。”
“待何听与何见回转来时,我会让他俩立刻去与你们汇合。”
“自今晚之后,至此事结束,我们都不能再见面。”
“按照商议定的计划,你放手施为便是。”
看着林晚笑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轻轻按了按她的玉手,给了她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
“烟火姐,各位兄弟。”
他向着几人做了个团揖,诚恳的拜托道:“林小姐的人身安全,我就拜托给诸位了。”
“何门的事情,你们不用参与。”
“且安心帮着林小姐操持好商路,这攸关于我们之后的存续大事。”
“少君,但请放心。”
何烟火与“风就是雨”四人长身而起,顿首抱拳的回答道:“只要我等有一息尚存,必保林姑娘性命无忧。”
“好,我信你们!”
何安拍了拍几人的肩头,重重的向几人点点头。
“签哥,处哥儿。”
随即,他回身看向俩大高手,语气森冷的说道:“明日就我们三人,一起返回家门。”
“见一见何必有我,听听他如何说话。”
“好,少君。”
何签捏着“蚯蚓剑”的剑柄,何处眼神中火花一闪,俩人抱拳同声应道。
客栈外,何安将林晚笑扶上马后,望着她殷切担心的眼神,笑道:“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此事必了。”
“到那时候,我自会去寻你。”
“你且记住,商路的事办得越好、越快、越稳妥,我解决‘下三滥’之事就越从容。”
“恩,我记下了。”
林晚笑向着他重重点头应诺,贝齿咬着红唇关照道:“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我会惦念着你的。”
“何郎,我去了。”
在将她们送走之后,何安望着在风中招展的客栈幌子,淡和而傲然的轻笑了一声。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明日,是时候了!
明丽桥下,顶子沟旁,何家庄。
“下三滥”,不足阁内。
何必有我盘腿坐在暖炕上,低头看着面前的拜门贴,抽着旱烟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何胜神却神情很是焦急,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说道:“门主,明天那小子就要返门了。”
“他可不是善茬啊,在中牟将何富猛和他的下属,整个一锅端了。”
“听下属回报,罗汉堂内的尸体全都没有头颅,应该都是被这小子割去了。”
“我看他是包藏祸心、来者不善,是来向我们几个兴师问罪来了!”
“不能让此人回门,更不能留下这祸害”
“不如,先下手为强?”
一位相貌周正、身材婀挪,带着点阴狠气质的少妇,端着茶盏款款走来。
先将手中的滚烫的茶盏,放在了暖塌中的茶几中,稍稍用馀光瞄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官人。
随后,她心领神会的向着何胜神,开口训斥道:“胜神,家门年轻一辈的高手,都已经快接不上茬了。”
“跑的跑、叛的叛、伤的伤、死的死,都快没人啦,你还能杀谁去?”
“这都怪富猛嫉贤妒能,这心眼子也实在是太小啦,根本就容不得半点青年俊才,在他手底下做事。”
“远的就暂且不说,就拿去年来说吧。”
“去年,何允、何其、何面、何怀恩、何三夏无一例外,全部战死。”
“培养一个人才,是需要时间和金钱的”
“如果象他这般还没等人成长起来,就总安排人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似这种铲除异己的任事方式,长此以往下,家门里还会有人才嘛?”
“家门里没人才了,外头摊上事儿了,难道又得我们几个老骨头上吗?”
“胜神,醒醒吧”
“今时不同往日啦,现在何家势弱,需要拿‘天下六大高手之首’的名头,来替家门挡风遮雨、震慑宵小。”
“老爷子不也一直和你说嘛,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老头沉默的吸烟饮茶,自顾自的片言不发。
何胜神被训斥的面红耳赤、冷汗淋漓,却一直在躬身笑着,不断地点头称是:“家嫂教训的是,是我愚昧了。”
此少妇正是门主何必有我的夫人,“焚琴楼”的现搂主、何家第二把手——何是好。
“胜神,都听明白了吧。”
何是好替何必有我的茶盏里,重新添上热水后,最后总结道:“总之,这个‘半缘少君’何安老爷子会有大用”
“所以,等他返门之后,你对他退避三舍、少与他照面,也就是了”
“恩,此人确实我有大用。”
何必有我放下掌中的旱烟杆,端着茶盏边喝着茶边说道:“不过,胜神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年轻人的气势太盛,很容易就收不住火。”
“所以嘛,明天我们就不去明丽桥了,改在庄门口迎一迎他吧。”
“要让他心里清楚,‘下三滥’确实是需要他的名头,但他更需要何家这块招牌。”
“还有,等他返门,上任‘德诗厅’”
“是好,凡事用钱的地方,你都得送过来让我看上一看。”
“我不发话,一个子儿都不能给他!”
“好,我知道了。”
何是好垂着手听完了吩咐后,低眉顺目的小声答应道。
冬月十一,大雪重来。
漫天的飞雪飘落,客栈外的长布幌子,被寒风卷的四处飞扬。
三人整装待发,齐齐上了马后,疾驰入了雪中。
飞奔了片刻之后,就过了明丽桥,来到了顶子沟旁。
何必有我没有食言,从桥墩之处至何家庄门,整齐排列着迎他的人群。
待来到三进的广梁门口时,三人不约而同的飞身下马。
朱漆的实木大门上有一匾额,黑底金字书着“下三滥”三字,匾角有御批用章。
两边的楠木柱子上有一副对联,左联是“慢品人间烟火色”,右联是“闲观万事岁月长”。
木门的门坎前立着一驼背老者,头发稀松却气度不凡,手里捏着一串玛瑙念珠。
他穿着身淡黄色的僧袍,脸上皮肤紧致而无丝毫褶皱,眸子如水、清澈见凉。
鞋拔脸,鹰钩鼻,嘴角下弯,四方阔口,招风大耳。
此人正是“下三滥”的当代门主,江湖人称“舍我其谁”的何必有我。
站立在他左右两侧的,是一位穿金戴玉的少妇和一位穿着锦色华服的瘦高中年。
正是剩下的何家二老,“焚琴楼”楼主何是好,“煮鹤楼”楼主何胜神。
此时,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何安身上,不露半点声色的细细打量着他。
他们在打量着何安,何安却在看着门上的匾额,以及那两幅对联。
他知道匾额上的“下三滥”这三个字,是当朝先帝用朱御批的,并发下旨意永世不得更改。
自从那天圣旨临门之后,何氏一族的祖祖辈辈身上,就得永久背负这充满侮辱的名号。
只因在哲宗年代,何家人多为正派,擅各类奇门异术,以诡诈手段对抗奸邪,并出了手力保忠良。
这引起了一批朝廷奸佞的恐慌和不满,所以在先帝赵煦面前进献谗言,加以诬陷和迫害。
原本哲宗并不采信,但经不住多位奸佞锲而不舍的进言,再加之被买通的阉宦刻意挑拨。
终于,如此几次三番之后,先帝赵煦纳了他们的谏言。
将前两代门主收监问斩不说,还特地下了一道旨意,赐名何家为“下三滥”,并永世不得脱籍。
“久仰了,何老门主。”
何安领着两人走到了庄门之前,先向着何必有我拱手作揖为礼。
随后,他指着头上牌匾,沉声问道:“不知对于此匾,您做何想法啊?”
“用朱砂御批的字,行玺还在上头呢。”
何必有我半眯着眼睛,语态不悲不怒的说道:“我们这一辈老啦,有想法没想法,都已经不再重要。”
“这三个字压了何家三代人了,有想法的该是你们这辈人才是。”
“何安,你说是吗?”
“是,您说的是。”
何安点头笑了笑后,继续开口逼问道:“不过,我觉得管他朱批蓝批的,这三个字的本身,其实不太重要。”
“民心大过天意,公道自在人心。”
“只要何家坐得正站得直,凡事都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秉持前辈们的风骨,与正义站在一边。”
“我想这三个字,在大江南北的黎民百姓心中,非但不是轻贱之词,反而会是荣耀的代表。”
“何老门主,您觉得然否?”
“呵呵,你说得话肯定没错”
何必有我的眼中精华一闪而没,转着手中的念珠,冷笑着反问:“但你话里所指的意思,倒是挺耐我寻味的。”
“你的意思是,我没管好何家,所以出了奸恶子弟嘛?”
“何老门主,原本我是不信”
何安向着身后俩人招了招手后,直视着何必有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但前些日子,在中牟城时,我却遇见了一场伏杀。”
“杀手的首领是‘德诗厅’的厅主—何富猛,还有‘不足阁’的新起高手—‘孩子王’何平”
“再加之长派的主事——长派主事—“伤人脾胃”何家顶、“碎人心肝”何家威,高派好手—“阴阳神”何马、“黑白鬼”何狮”
“为了挡我回返家门之路,将我围杀东京城之外,真可谓是家门精锐齐出”
“如果说您对此一无所知,我确是不太敢相信呐”
何是好与何胜神听着何安咄咄逼人的话,在悄无声息间同时向前踏出了一步。
而何签与何处也不声不响的踏上一步,一个摸着光头不住冷笑,一个醉眼惺忪似倒非倒。
何必有我闻言后大笑了三声,伸手随意的拍了向了他的肩膀。
而何安也很配合的凑过肩膀,让他用手掌轻轻的拍上了三拍。
“何安,那你也应该知道”
何必有我收回手掌后,很是平和的说道:“早在月前,我就已经罢免了何富猛的厅主之位。”
“并且,亲笔写了家书,传告了整个江湖。”
“承认你为何家嫡亲子弟,并且升任为‘德诗厅’新厅主。”
“我可以用名誉向你保证,这场刺杀与我毫无干系,也与是好和胜神无关。”
“完全是何富猛被罢免了厅主之位后怀恨在心,自作主张的领着心腹手下,前去了中牟伏杀于你。”
“好就算这点说得过去吧”
何安频频点头的将话听完,转而又面带笑容的问道:“那‘孩子王’何安呢,您又作何解释?”
“他是‘不足阁’的高手,可是您的嫡系下属”
“若说他的出手,没有您的授意”
“恐怕,不太说得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