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分钟后。
“咔哒”一声轻响。
主卧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贺少衍黑着一张脸从屋内走了出来。
男人周身散发着一股欲求不满的低气压,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衬衫领口那几颗扣子扣得有些潦草,隐约还能看见锁骨处那一抹暗红色的抓痕,那是刚才叶清栀慌乱之中留下的杰作。
他站在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那双幽深如狼的眸子先是狠狠剐了一眼门口的那个“罪魁祸首”,紧接着视线一转,死死钉在了不远处那个装作若无其事的女人身上。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的躲闪模样,贺少衍只觉得牙根发痒,下腹那股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邪火又有了抬头的趋势,混杂着被踹下床的恼怒,让他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叶清栀。”
男人磨了磨后槽牙,声音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能不能带好你儿子?”
叶清栀被点名,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
“那是你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他名义上的表姑,既然当爹的都不好好带孩子,凭什么把责任推卸给我一个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
贺少衍被这四个字噎得胸口一窒,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黑了几分。
好。
很好。
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
他冷笑一声没再理会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正抱着皮球一脸茫然的贺沐晨。
贺沐晨看见自家老爹那张黑得象锅底一样的脸,吓得小身板一抖,下意识地把皮球抱紧了几分。
“平时不是让你玩到八点半才回来?”
贺少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军用手表,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严厉得象是在训斥手底下的兵:“现在才几点?刚出去半个小时就跑回来,你是屁股上长钉子了坐不住?”
如果是往常,他巴不得儿子早点回来享受天伦之乐。
可今天。
这小子回来的真不是时候,简直就是专门来克他的,把他那一腔刚刚点燃的燎原烈火硬生生给浇灭了,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家伙哪里看得懂两个大人之间这种暗潮汹涌、仿佛随时都要擦枪走火的诡异气氛。
他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暴躁的老爹,理直气壮地说道:“外面黑漆漆的一点都没意思,叶小书也不在,我想早点回来听姑姑讲故事嘛。”
“讲故事?”
贺少衍闻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叶清栀,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意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还给他讲睡前故事?”
在他的印象里,叶清栀这人性子清冷木纳,平日里除了看书备课就是发呆,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太大兴趣,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般耐心。
叶清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地解释道:“前几天在你房间书架最下层翻到了几本旧童话书,我看沐晨挺喜欢的,就答应每天晚上给他讲一个。”
那是几本苏联版的《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
还是当年他在莫斯科进修时买回来的, 没想到被她翻了出来。
贺少衍看着她那低垂的眉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她坐在床头、柔声细语给儿子讲故事的画面。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她捧着书,儿子依偎在她怀里,那种温馨静好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口发热,连带着刚才那股子被欲火折磨的暴躁都平复了不少。
这女人。
其实也就是嘴硬心软。
“行。”
贺少衍收回视线,弯下腰那双有力的大手一把将地上的小黑球捞了起来,单手抱着往浴室方向走,语气里那股子阴阳怪气散去了不少:“爸爸带你去洗个澡,洗干净了回来让你姑姑给你讲故事。”
“好耶!我要洗香香!”
贺沐晨在老爹怀里兴奋地蹬着小短腿,两只小黑手搂着贺少衍的脖子,还不忘扭过头冲着叶清栀甜甜地喊道:“姑姑,我还要玩那只小黄鸭子!”
叶清栀看着父子俩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单手抱着孩子的模样,那一瞬间的画面竟然和谐得让她有些恍惚,仿佛他们真的就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家三口。
“好。”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温柔的涟漪:“我去给你拿。”
……
浴室里水汽氤氲。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暖烘烘的热气,白色的瓷砖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皂味道。
贺沐晨光溜溜地坐在那个大木盆里,屁股底下垫着个小板凳,手里捏着一只有些掉漆的橡皮小黄鸭,正玩得不亦乐乎。
热水漫过他的小肚子,舒服得小家伙时不时发出几声满足的喟叹。
贺少衍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臂,手里拿着毛巾熟练仔细地给儿子搓背。
这半个月没见,小家伙好象确实胖了点。
原本就圆润的小肚子此刻更是肉乎乎的,随着呼吸一鼓一鼓,象个刚出炉的小馒头。贺少衍没忍住伸手在那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捏了几下,手感好得惊人。
“哎呀痒!爸爸你别捏我肚子!嘎嘎嘎——”
贺沐晨怕痒,被捏得缩着脖子往水里躲,发出一串像鸭子一样嘎嘎嘎的清脆笑声,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躲什么躲?一身肥膘还不让捏了?”
贺少衍嘴上嫌弃着,眉眼间的戾气却在这氤氲的水汽和孩子的笑声中彻底消融,化作了一片难得的柔和。
他看着眼前这张无忧无虑、酷似自己的小脸,又想起了刚才在外面这孩子对叶清栀的依赖,心念微动。
大手舀了一捧温水浇在孩子背上,贺少衍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这半个月爸爸不在家,你和你……那个姑姑,相处得好吗?她对你好吗?”
“姑姑可好了!”
一提起叶清栀,贺沐晨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手里的鸭子都不玩了,兴奋地挥舞着小胖手跟老爹安利:“姑姑做的饭特别好吃,还会给我讲故事!比以前那个温阿姨好一千倍一万倍!”
小家伙说着说着,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从水里站起来趴在木盆边缘,仰起头一脸希冀地看着贺少衍:“爸爸,我们可以让姑姑一直住在我们家吗?我不想让她走,大院里的虎子和铁蛋都羡慕我有这么漂亮的姑姑,我们都想让她留下来做我们的老师,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一直住下来?
贺少衍替他擦背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
这正是他想要的。
可是那个女人倔得象头驴,软硬不吃,刚才在床上哪怕被他逼到了那个份上,嘴里喊的依旧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贺少衍放下毛巾,那双充满算计的眸子定格在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循循善诱的弧度。
“你也想让她留下来,对不对?”
贺少衍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力量:“可是你也看到了,她只是来海岛暂住,很快就会走的,她并不愿意长久地留在这个家里。”
“为什么呀?”
贺沐晨小脸上满是失望和不解,一屁股重新坐回水里,激起的水花打湿了眼睫毛:“是因为我不乖吗?我会很听话的,我会把我的糖果都分给姑姑吃。”
看着儿子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贺少衍心头一软。
“不是因为你不乖,沐晨是个好孩子。”
贺少衍伸出大手揉了揉儿子湿漉漉的短发,停顿了一秒钟,随后微微垂下眼帘,那张俊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落寞与苦涩。
“是因为……她不喜欢爸爸。”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清栀不喜欢他。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察觉的秘密,甚至都不需要他去刻意试探,她所有的表现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个事实。
在她的世界里,排在第一位的是她的家人,然后是学业。
唯独没有他贺少衍的位置。
或许在她心目中,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更象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合伙人,一个能帮她解决麻烦保姆。
唯独不是爱人。
因为不爱,所以她可以理智得近乎冷酷。
因为不在乎,所以这三年的分别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煎熬,反而是一种解脱。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她的小日子,完全不需要去应付他这个并不讨喜的丈夫。
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就是有名无实,是他当年趁人之危,用并不光彩的手段把她强行绑在身边的。
是他一厢情愿地想要把这朵高岭之花摘下来私藏。
贺少衍觉得自己就象是一头被困在名为“叶清栀”这座围墙里的困兽。
这三年里,他无数次告诫自己要放下,要冷处理,谁离了谁还活不了?原以为时间和距离能让这份卑微又可笑的感情慢慢消退,可只要一见到她。
只要看到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馨香,他那颗原本已经筑起高墙的心瞬间就会土崩瓦解,那些所有的怨怼、不甘、愤怒通通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满心满眼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哪怕她对他冷言冷语,哪怕她避他如蛇蝎,他还是犯贱一样地想要靠近她,想要讨好她,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为了博她一个哪怕是敷衍的笑脸。
真的是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翻不了身。
“爸爸……”
一声稚嫩的呼唤打断了贺少衍纷乱的思绪。
他回过神,低下头,正对上贺沐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家伙正扒拉着浴缸的边缘,歪着湿漉漉的小脑袋,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家老爹。
“爸爸,你在难过吗?”
贺少衍手上的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在那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却很轻。
“小屁孩懂什么?老子这是在思考人生。”
“骗人。”
贺沐晨撇了撇小嘴,伸出小手,带着一脸与其年龄不符的“慈祥”,轻轻拍了拍贺少衍满是胡茬的下巴。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继续说道:“爸爸,其实你也不用太伤心。虽然姑姑不喜欢你,但是我感觉她还是蛮喜欢我的呀!你看她给我做红烧肉,还给我讲故事,对我笑的时候可温柔了。”
这刀补得,简直是直戳肺管子。
贺少衍觉得自己胸口更闷了,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贺沐晨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是想帮帮你呀!既然姑姑喜欢我,那我就去求求她,问问她愿不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只要她肯留下来陪我,那不就是留下来陪你了吗?这叫……这叫那个什么……爱屋及乌!”
贺少衍看着儿子那一脸“快夸我聪明”的表情,心里那股子郁气竟然莫明其妙地散去了几分。
这小子,虽然有时候气人,但关键时刻竟然还能当个助攻。
要是真能借着儿子的名义把人留下来……
只要人在身边,哪怕是块石头,他也有信心给她焐热了。
“谢谢啊!”他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不用谢!”贺沐晨客气地摆摆手,一脸的意气风发。
……
几分钟后。
洗得香喷喷、换上了一套印着小熊图案棉布睡衣的贺沐晨,像只刚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出了浴室。
他脚上没穿鞋,赤着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踩在有些凉意的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轻快声响。
“姑姑!姑姑!”
清脆的小奶音在客厅里回荡。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透出一道温暖昏黄的光线。
叶清栀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明天的教案,听到这咋咋呼呼的声音,连忙放下手里的钢笔,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柔和。只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依稀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薄红,在那昏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动人。
刚一出门,就看见一个小炮弹直直地朝自己冲了过来。
叶清栀下意识地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小家伙。
一股混杂着硫磺皂清香和孩子特有奶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慢点跑,小心摔着。”
她语气温柔,伸手摸了摸贺沐晨还有些潮湿的头发。
“洗好了?怎么不穿鞋子就跑出来了?地上凉。”
叶清栀说着,就要把他抱起来往沙发上送。
“我不冷!”
贺沐晨摇了摇头,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叶清栀的衣袖,仰起头,那双刚被水汽蒸腾过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象是藏着星辰大海,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姑姑,我还不想睡觉呢。你在做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