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岛总是带着一股子咸腥却清冽的湿气,阳光费力地穿透薄雾洒在海防大院斑驳的红砖墙上。
早起这顿饭吃得格外安生。
贺沐晨那小家伙昨晚听完童话故事睡了个好觉,今早起来破天荒没赖床,自个儿就把那身洗得发白的海魂衫穿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人的模样甚至还透着股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头。
叶清栀牵着他温热的小手一路走到子弟小学门口,看着小家伙松开手混进那一堆叽叽喳喳的孩子堆里,临进校门前还别别扭扭回头冲她挥了挥那只肉乎乎的小爪子,她心头那块常年笼罩的阴霾便散去了大半。
送完孩子回到家,叶清栀没敢耽搁。
她进屋换下了那身看着文气却不耐脏的米色布裙,翻出一套深蓝色的粗布工装裤套上,裤脚利落地挽到脚踝,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脚上蹬着双解放鞋,即便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劳保服穿在她身上,也硬是被那身清冷绝尘的气质衬出了几分t台走秀的高级感。
刚收拾妥当推开门,谢清苑那张圆圆的娃娃脸就已经凑到了跟前。
“清栀姐!走走走,今儿个试验田那边热闹着呢!”
小姑娘性子急,挽着叶清栀的骼膊就往大院后身的农场方向拽,一路上嘴也没闲着,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着昨晚听来的八卦。
到了试验田边上,果然已经是人声鼎沸。
秧苗车还没到,一大群穿着灰蓝布衫的军嫂们正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歇脚闲聊,海风吹得她们头上的头巾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
人群正中央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正是温慈。
她今儿个特意穿了件没补丁的碎花褂子,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咔嚓作响,瓜子皮随着她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喷了一地,得意洋洋地扫视着周围奉承她的女人们,活象是个正在指点江山的太后老佛爷。
“要我说啊,这过日子还得是知根知底的才行,那些个城里来的娇小姐除了脸蛋好看能当饭吃?到了咱这海岛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最后还不是得靠男人养着?”
温慈拔高了嗓门意有所指地嚷嚷着,周围几个平日里跟她走得近的军嫂立马附和着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嗓子。
“哎哟!那不是叶妹子和清清来了吗?”
原本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蜿蜒的田埂小路上,叶清栀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海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白得发光的清丽面容,她步子迈得不急不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和从容感,竟让这满是泥腥味的田野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叶清栀并没有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礼貌地冲着几个面熟的嫂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一笑,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就活泛开了。
“叶妹子!来来来,坐这儿!”
最先开口的是住在三号楼的刘桂花,这是个爽利性子,之前看叶清栀下地干活那股子利索劲儿就打心眼里喜欢。
人都是视觉动物,更何况叶清栀虽然看着清冷难以接近,可昨儿个那场插秧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
别看这姑娘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真干起活来那叫一个稳准狠,裤腿一卷跳进泥地里眼都不眨一下,插出来的秧苗横平竖直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比她们这些干惯了农活的老把式都要强上几分。
在这个靠劳动吃饭的年代,能干活那就是硬道理,那就是最拿得出手的体面。
没一会儿功夫,原本围在温慈身边的一大半军嫂就呼啦啦地散了开去,全都凑到了叶清栀跟前。
“叶妹子,你这皮肤咋保养的啊?怎么这么白?”
“就是啊,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干活是把好手!昨儿个我看你那一亩田插得比我还快呢!”
温慈手里那把还没嗑完的瓜子瞬间就不香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笼络的人心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捏着瓜子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泛白,心里那股子酸水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狐狸精!
就会用这张脸勾引人!
她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会干点活有啥了不起的?咱们这种庄稼人谁不会?也就是有些人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只可惜这会儿大伙儿的注意力全在叶清栀身上,压根没人搭理她这茬儿。
人群里,谢清苑这个大嘴巴那是藏不住事儿的主,听着嫂子们夸叶清栀,她那小下巴扬得比自己受了表扬还高,一脸与有荣焉地显摆道:“那可不!我清栀姐厉害着呢!她以前可是专门搞学问的!”
“搞学问?”刘桂花眼睛瞪得老大,“大学生啊?”
“切!大学生算什么?”谢清苑得意地哼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清栀姐以前在京都大学,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物理学教授!教大学生的老师!”
这话一出,原本叽叽喳喳的田埂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张着大嘴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正安安静静整理袖口的年轻女人。
乖乖!
京都大学的教授?
那是啥概念?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
她们这帮大老粗平日里连个大字都不识几个,居然跟个大学教授在一块儿插秧种地?
温慈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先是震惊,随即便是更加浓烈的嫉妒和不屑。
什么狗屁教授,肯定是吹牛的!
“那……那既然是京大的教授,这可是金饭碗啊,咋不教书了跑咱们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来受罪?”有个心直口快的嫂子忍不住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
叶清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却并没有回避众人的目光,只是语气平淡地轻声说道:“家里出了点变故,父亲前些年病逝了,母亲也突然失踪了,局势又乱,我就辞了职来投奔亲戚。”
她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这里头的辛酸苦楚,在场这些结了婚有了娃的女人们哪能听不出来?
原本还带着几分探究和羡慕的目光,瞬间就变成了满满的同情和怜惜。
多好的姑娘啊。
有学问有本事长得又好,偏偏命这么苦,爹死娘失踪的,孤身一人跑这么远来投奔那个冷面阎王贺少衍,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呢。
刘桂花一拍大腿,满脸心疼地挪了挪屁股凑得更近了些,拉着叶清栀的手就不撒开了:“哎哟妹子,你这也是不容易!不过既然来了咱们岛上,那就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我们这儿没有京都繁华,也没那些个高楼大厦,但是我们这儿清净!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破烂事儿,我们姐妹们也都互相有个照应,肯定饿不着你也欺负不着你!”
“就是就是!叶妹子你就安心住下!”
“以后有啥力气活干不动的就喊一声,我家那口子有的是力气!”
一群军嫂围着叶清栀七嘴八舌地宽慰着。
叶清栀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温软的弧度:“好,等少衍演习回来了,我问问他的意思,要是他同意,我就留在岛上。”
提到贺少衍,大伙儿的话题又转到了工作上。
“不过妹子啊,这常住归常住,你这要是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家也不是个事儿。”刘桂花是个热心肠,立马就开始替叶清栀操心起来,“我们这岛上工作岗位那是真的少,也就是供销社、卫生队还有学校那几个箩卜坑,早就被人占满了。”
“可不是嘛,要是能有个工作,手里有点活钱,腰杆子也能挺得直些。”
叶清栀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裤料子。
这正是她这两天最发愁的事情。
在这个年代,没有工作就没有粮票布票,就没有社会地位,甚至连说话都不硬气。
她也希望贺少衍动用关系给安排个工作,但是他愿意吗?
求人不如求己。
可正如嫂子们所说,这岛上闭塞得很,除了军属就是渔民,想要找个对口的科研工作那是天方夜谭,就算是普通的文职工作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就在叶清栀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去卫生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干个抓药或者记录的活计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着军绿色背心的小战士满头大汗地从学校那边一路狂奔过来,脚下的解放鞋带起一路烟尘,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冲这边喊:
“嫂子们!各位嫂子们!”
“出大事了!”
那小战士跑到田埂边上,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半天没直起腰来。
大伙儿被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架势给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围了过去。
“咋了这是?小李你慢点说,是不是学校那边出啥事了?我家皮猴子闯祸了?”刘桂花急得直跺脚。
小战士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这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脸焦急地问道:
“不……不是孩子闯祸!”
“是子弟小学的俄语老师昨儿个突发阑尾炎送去市里开刀了!这没人上课了啊!”
“校长都要急疯了,让我赶紧来问问,咱们家属院的嫂子里面,有谁懂俄语的?哪怕是能读个课文、教那帮猴崽子认个字母也行啊!”
“这要是没人顶上,这课就得停了!”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了眼。
俄语?
这年头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一抓一大把,会做饭会带孩子会种地的更是彼彼皆是,可这洋文谁懂啊?
那玩意儿卷着舌头叽里呱啦的,听着跟鸟语似的,别说是教了,那是听都听不明白。
温慈站在外围,听到这话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这校长也是病急乱投医,这种高大上的活儿居然跑到田里来找人,这不是问道于盲吗?
就在小战士看着这一圈沉默的嫂子们,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急得都要哭出来的时候。
一道清冷沉静尤如山涧清泉般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如果你说的是普希金那个语系的俄语。”
叶清栀缓缓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她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一点尘土,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个目定口呆的小战士。
“那我大概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