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般在窗外肆意蔓延,海风裹挟着早春特有的料峭寒意拍打着玻璃窗棂,发出阵阵低沉呜咽的声响。
叶清栀替早已熟睡的贺沐晨掖好了被角,借着那盏昏黄黯淡的小夜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眉眼间与贺少衍有着几分神似的孩童,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并将木门缓缓合上。
此时此刻,与402室那温馨静谧的氛围截然不同的,是隔壁那栋家属楼的一间卧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且有些呛鼻的檀香味道,一名身穿素色对襟布衫的女人正跪坐在那尊有些陈旧的观音象前,她手里捻着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地诵读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坐在她身旁那把红漆斑驳的木椅上的温慈,早就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与愤懑,她红肿着一双核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透的手帕。
待那名女人终于结束了冗长的祷告,并起身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后,温慈立刻象是找到了宣泄口般迫不及待地倾诉起来。
她一边用手帕用力擦拭着眼角的泪痕,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嫂子,你一定要替我评评理,那个新来的叶清栀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母夜叉,她不仅一来就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管家权,还把贺沐晨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给哄得团团转,甚至连我们大院里最紧俏的那些特供物资都被她给锁进了柜子里,我家叶小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都连着三天没沾过一点鸡蛋腥味了,看着孩子那张蜡黄的小脸,我这心就象是被刀割一样疼。”
女人是这大院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吃斋念佛与世无争的模样,此刻她转过身来,那双看似慈悲温和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光芒。
女人走到桌边,提起暖水壶给温慈倒了一杯热水,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坐在了温慈的对面,她微微蹙起那两道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柳叶眉,语气温吞却带着几分探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位新来的叶同志不仅性格张扬爱出风头,还故意针对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可不是嘛!”温慈听到这话更是委屈得直拍大腿,脸庞因为嫉妒和怨毒而变得有些扭曲狰狞,“她就是仗着自己长了一张狐媚子脸,一来就勾得那些当兵的五迷三道,连带着那个平日里谁都不服的贺沐晨都对她言听计从,我看她就是存心想把我从贺首长身边挤兑走,好独占贺家的那些家产和津贴。”
女人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她并没有急着附和温慈的抱怨,而是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不过我倒是听到了一些别的风声,听说这位叶同志并不是贺首长的妻子,而是他远房的一位表妹?若是表妹的话,那她这般插手贺首长的家务事,甚至还动用首长的津贴特供,确实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什么表妹啊!”
温慈闻言反驳,她猛地放下手中的水杯, 随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女人面前说道,“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老婆!嫂子你不瞒你说,早在那个狐狸精来咱们大院之前,我就已经见过她的照片了。”
“哦?”女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了一些,她歪了歪头露出一副颇感兴趣的好奇神色问道,“你竟然看过?这贺首长平日里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他的私人物品从来都不许旁人碰一下,你又是从哪儿看到的?”
温慈警剔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定隔墙无耳后才再次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几分眩耀意味的口吻说道:“对啊,首长有个从不离身的金怀表,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连贺沐晨那个亲儿子都不给碰一下,说是他老婆送他的定情信物。有一次首长休假在家,我进去给他打扫卫生收拾屋子的时候,就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块怀表发呆,我当时也就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结果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温慈顿了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酸意:“我看见那个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连笑都没笑过的贺阎王,竟然拿着那块怀表放在嘴边亲!而且亲得那叫一个深情款款、难舍难分!我当时壮着胆子定睛一看,那怀表里镶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长相跟现在住在402室的叶清栀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说这天底下哪个表哥会把表妹的照片藏在贴身怀表里,还象宝贝一样天天拿出来亲?所以我敢拿我的脑袋担保,那个叶清栀绝对就是贺首长的亲老婆,错不了!”
女人听完这番话后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那双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正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这就有点奇怪了。”女人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疑惑,“既然是他朝思暮想的正牌妻子,如今千里迢迢来部队探亲找他,他为什么要对外宣称她是表妹呢?这要是传出去了,对首长的名声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嗨,这还用得着想吗?”温慈不屑地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瓜子磕了一颗,随手将瓜子皮吐在地上,语气随意且笃定地说道,“肯定是两口子吵架了呗!你想想啊,首长在部队这么多年,他那个所谓的妻子一次都没来探过亲,这回突然一声不响地跑过来,指不定就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或者遭了什么难才来投奔他的。
首长那个脾气你也知道,那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他心里肯定有气,不愿意承认这个抛夫弃子多年的女人,所以才故意放话说是表妹,就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让她在这个大院里抬不起头来做人!”
说到这里,温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
女人却并没有象温慈那样乐观,她缓缓开口分析道:“既然你也说了首长对那块怀表视若珍宝,甚至还会对着照片发呆亲吻,那就说明首长心里一直都没有放下这个女人。虽然现在他们是在冷战闹别扭,但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如今叶清栀已经住进了402室,每天跟首长的儿子朝夕相处,这感情迟早是要回暖的。”
温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女人,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嫂子你的意思是?”
“这确实有点麻烦。”女人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地说道,“你想啊,等首长结束了这次的军事演习回来,看到家里被叶清栀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也被照顾得白白胖胖,再加之两人本来就有感情基础,这要是同处一个屋檐下,哪怕是分房睡,那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哪天首长心软了,两人重归于好,那叶清栀留下随军也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了。
到时候她有了军嫂的身份,又有首长的宠爱,你这个所谓的邻居兼保姆,还拿什么理由去赶她走?怕是到时候连你那个儿子叶小书,都别想再从贺家捞到一点好处了。”
温慈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女人 的手腕。
入手的触感凉得惊人。
那不象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倒象是一条刚刚从阴暗潮湿的地底钻出来的毒蛇,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顺着温慈的指尖一路钻进了心底。
“嫂子,这可怎么办啊?”
温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与颤斗,她是真的慌了神,原本以为那个叶清栀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娇小姐,稍微用点手段就能把人挤兑走,可谁能想到对方深藏不露。
“我和小书孤儿寡母的,这就全指望着贺首长那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接济过日子,要是这叶清栀真成了贺家的女主人,把那这财政大权一收,往后哪里还有我们要饭的碗?你能不能给我想点办法,哪怕是让那个女人吃点苦头知难而退也好啊!”
温慈越说越急,整个人几乎都要扑到女人膝盖上去了。
这些年来她能在这个排外的大院里站稳脚跟,甚至有时候还能狐假虎威地拿着鸡毛当令箭,靠的全是眼前这位深居简出却算无遗策的嫂子。
女人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时唯一的救命稻草。而女人之所以愿意搭理她这个没文化的泼妇,无非也是看中了她那张要把天都说破的碎嘴,能替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活菩萨”打听清楚大院里每一家的隐私秘辛。
女人并没有急着把手抽回来,她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地扫过温慈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她在思考。
叶清栀这个人的出现确实是个变量。
如果正如温慈所言,贺少衍对那个女人情根深种,那想要单纯靠那些妇人间搬弄是非的小手段把人赶走,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还有可能引火烧身惹怒了贺少衍那头护食的狮子。
要想破局,就得抓七寸。
“别急。”
女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温吞调子,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温慈的手背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慌什么?我这就给你好好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温慈就象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一半,她胡乱地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地恭维道:“嫂子,我就知道整个家属院就你对我最好,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和小书被那个狐狸精欺负死的。”
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随后便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尊陈旧的观音象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投射出一道拉长的阴影。
片刻后,女人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线索,那双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絮絮叨叨抱怨了一堆,我依稀记得你提了一嘴,说是叶清栀今天在去试验田插秧的时候,给了那个搞科研的刘教授一袋种子?”
温慈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女人跳跃的思路,她眨巴着肿胀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对啊,当时好多军嫂都在场呢,那个叶清栀为了出风头,当众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子递给刘教授,说是她那个在农科院当教授的母亲带队研发的新品种,好象叫什么……耐旱耐盐硷水稻种子?”
说到这里,温慈象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原本就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溜圆。
“嫂子!这种子听说挺有名堂的,刘教授当时拿到手里的时候那手都在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是要立马拿去育苗做实验。”
温慈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这可咋办啊?如果叶清栀给的这种子真的有用,真的能在咱们这鸟不拉屎的盐硷地上种出庄稼来,那她岂不就成了整个海岛的大功臣?到时候别说是贺首长了,就连部队里的那些大领导都得把她供起来当活菩萨拜,等到那时候,整个家属院哪里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儿?她要想捏死我和小书,还不跟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温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这“民以食为天”的道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种出粮食那就是天大的本事,就是能保命的金字招牌。如果叶清栀真的立下了这等功劳,那她在这个大院里的地位就真的是固若金汤,谁也别想再动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