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学吧。”
叶清栀的声音随着晨风落下。
神色平淡地示意面前的小家伙可以走进校门了。
贺沐晨两下意识地迈开腿想要往里冲。
可脚掌刚刚离地,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动作。
贺沐晨尤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那股在心里抓挠的别扭情绪,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清冷身影。
“怎么了?”叶清栀停下脚步垂眸看他。
晨光给她那原本疏离冷淡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些许不近人情的锋利。
贺沐晨的眼神瞬间变得飘忽不定。他低头盯着自己沾着一点灰尘的鞋尖,脚指头在鞋腔里不安分地抠弄着鞋底,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极为艰难的心理建设。
过了好几秒,他才象是蚊子哼哼般挤出一句话:“下午放学了,你也会来接我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小家伙的耳朵尖就红透了。
这太不酷了。
这简直就象是叶小书那个离不开妈妈的奶娃娃才会问的问题。
作为家属院小学一年级赫赫有名的小霸王,他应该潇洒地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冲进学校,而不是象现在这样黏黏糊糊地索要一个大人的承诺。
叶清栀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微微愣了一下。
那双总是如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见她没有立刻回答,贺沐晨那颗刚刚悬起来的心,瞬间象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坠了下去。
那种熟悉的失望感,混合着恼羞成怒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你别想太多了!”
贺沐晨猛地抬起头拔高了音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般急促地解释着。
“我平常都一个人回家的!就算你不来也没关系,我自己完全能行!我问你只是不想让你白跑一趟而已!毕竟你是新来的根本不认路,万一走丢了还得我去捞你,那多丢人啊!”
他一口气说完这串逻辑并不怎么通顺的辩解,小胸脯剧烈起伏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虚张声势的倔强,生怕被对方看穿自己那点可怜的期待。
叶清栀看着他这副嘴硬的别扭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确实。”她点了点头,顺着小家伙那个憋脚的台阶走了下来,“要是走丢了确实挺麻烦。所以我今天有空的话就会来接你。”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贺沐晨那双原本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他很快又板起那张稚嫩的小脸,努力做出一副极其勉为其难的样子。
“哦。”他拖长了音调应了一声,随后故作老成地摆了摆手,“那我上学去啦。”
说完这句他便转过身抱着那个大苹果,迈着两条小短腿象个冲锋的小炮弹一样冲向了教程楼。
叶清栀并未立刻离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注视着那个在校门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贺沐晨一口气跑到了教程楼下的花坛边。
在即将转弯消失在视线盲区的那一刻,他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步回过了头。
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和涌动的人潮,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还站在原地的身影。
她还没有走。
她还在看着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心情,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贺沐晨小小的胸腔。那是一种酸酸涨涨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感觉,象是被人塞了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甜杏子。
以前不管是小王叔叔送他,还是偶尔温慈阿姨顺路带他,他们都是把他丢在门口就匆匆离去,从来没有人会象这样站在原地目送他进教室。
贺沐晨用力咬住下嘴唇,狠狠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
他没有再挥手也没有再做鬼脸,而是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那栋红砖砌成的教程楼里。
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阴影里,叶清栀才收回视线。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机械表,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清晨的家属院充满了极其浓郁的生活气息。
早起训练的口号声从远处的操场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烟火味和各家各户早饭的香气。叶清栀穿过那条铺满落叶的梧桐大道,回到了三栋二单元的楼下。
往日里这个时候应该稍显冷清的单元楼门口,此刻却聚集了一大群人。
七八个穿着灰蓝色工装或碎花衬衫的军嫂正围站在一起,手里大多拿着草帽或者水壶,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在清晨显得格外聒噪。
人群中央站着的正是住在隔壁的温慈。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涤纶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眉飞色舞地跟周围人说着什么。
而在人群外围,一个顶着娃娃脸、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那是谢清苑。
叶清栀的身影刚一出现在路口拐角处,谢清苑那双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瞬间就象是被点亮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美人姐姐!”
谢清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欢呼了一声,随后像只看见骨头的小狗一样飞快地跑了过来。
她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上洋溢着毫无城府的璨烂笑容,直接无视了周围那些婶子大娘们投来的异样目光,热情地凑到了叶清栀面前。
“你送小沐晨上学回来啦?”谢清苑自来熟地挽住了叶清栀的手臂,完全不介意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清冷疏离感,“我就说嘛,刚才远远看着就象你,整个大院里就没有第二个象你这么好看的人了。”
叶清栀并不太习惯这种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不远处那些神色各异的妇女们,语气平淡地问道:“今天怎么了?楼下怎么这么多人?”
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在家里忙着收拾家务或者准备上班,很少会象现在这样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楼下。
谢清苑刚张开嘴想要解释,一道极其洪亮的高昂女声便抢先一步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叶妹子吗!你可算是回来了!”
温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热络笑容,但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笑意。
“今天可是咱们三栋二单元全体家属参加生产队插秧活动的大日子啊!我刚才特意去你们家敲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今天的活动不想开门呢!吓得我还跟大伙儿说,咱们贺首长的表妹觉悟肯定没那么低,绝对不可能干这种偷奸耍滑的事儿!”
这一番话看似是在替叶清栀开脱,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给她扣帽子。
温慈的声音极大,恨不得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聚集在一起聊天的那些妇女们纷纷停止了交谈。
十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叶清栀身上。
她们早就听说二单元新搬来了一个据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大学毕业生,还是贺首长的表妹。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清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哪怕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也掩盖不住那一身清丽绝尘的气质。
“这就是贺首长那个亲戚啊?长得可真俊。”
“俊有什么用?你看她那双手。”
一个穿着灰色罩衣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着。
众人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叶清栀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上。
那是怎样一双手啊。
手指修长纤细若削葱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手背上的皮肤细腻光滑连个毛孔都看不见。这就完全是一双只拿过笔杆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的手。
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做惯了粗活累活的?谁的手上没有几层老茧和冻疮留下的疤痕?
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与排斥的复杂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咱们今天可是要去水田里插秧的,那泥巴水里不仅又脏又臭,还有蚂蟥呢。”
温慈似乎是很满意大家这种反应,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担忧。
“叶妹子,你以前是大城市来的大学生,身娇肉贵的恐怕连稻苗和杂草都分不清吧?这要是下了地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还得让我们分神伺候你,那可就不好了。”
她这话说得极为刻薄。
表面上是在体谅叶清栀身体娇弱,实际上却是在暗讽她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只会给集体拖后腿。
叶清栀神色淡漠地看着面前这个笑里藏刀的女人。
她并非听不出这些话里的机锋,只是在她看来这种低级的人际交往手段实在是幼稚得可笑。
“不用你操心。”
叶清栀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径直越过温慈走向楼道口。
“我去换衣服,五分钟后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