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初春的晨风,带着些许微凉湿润的咸腥气。
叶清栀锁好402室的铁门,转身牵起了贺沐晨的手。
贺沐晨怀里揣着那个比他两只拳头加起来还要大的红苹果。
小家伙低头瞅了一眼自己那只被叶清栀包裹在掌心的小手。
她的手掌并不象温慈阿姨那样肉乎乎,且总是带着一股甜腻的雪花膏香味。
叶清栀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翻阅书页磨出的薄茧,掌心温度微凉且干燥。
这种触感对于贺沐晨来说,是极其陌生的。
今天是周一。
家属院通往子弟学校的那条水泥路上格外热闹。穿着海魂衫或碎花裙的孩子们,背着军绿色的书包在路上追逐打闹,身旁跟着不少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清晨的阳光通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充斥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大人的叮嘱声,以及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
只有他们这一对组合,显得格格不入。
叶清栀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她步伐平稳,牵着贺沐晨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贺沐晨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特殊待遇”搞得浑身不自在。
一大一小,安安静静地穿梭在喧嚣人群中。
贺沐晨忍不住偷偷抬起那颗圆溜溜的脑袋。
晨光打在叶清栀那张绝美清丽的侧脸上,给她原本清冷疏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金边。她今天并未刻意打扮,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
即便是在这美女如云的文工团家属院里,叶清栀的样貌也是顶尖的。
贺沐晨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
路过的军嫂们会忍不住停下闲聊的话头,多看她两眼;那些骑着自行车的男军官经过时,也会下意识放慢车速;甚至连几个平时总爱欺负人的高年级男生,此刻也都红着脸,偷偷往这边瞟。
贺沐晨甚至听到几个路过的小学生在窃窃私语。
“哇,那个阿姨长得好象电影里的仙女。”
“那是谁的妈妈呀,以前怎么没见过?”
什么仙女呀。
贺沐晨在心里愤愤不平地碎碎念着。
你们都被这个女人光鲜亮丽的外表给骗了!
她在家里可是会不给小孩饭吃、还会象鬼一样突然出现在背后的恐怖大魔王!要是让你们落到她手里,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找妈妈。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侧那道幽怨且复杂的目光,叶清栀脚步未停,却微微侧过脸,垂眸看了下来。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怎么了?”她语气温淡地询问,“渴了吗?”
贺沐晨象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偷般,迅速收回视线。他把怀里的大苹果抱得更紧了些,脑袋摇得象个拨浪鼓,结结巴巴地否认:“没、没有。”
叶清栀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牵着他那只小手的力度,适中地紧了紧,继续带着他往前走。
这种被牵着的感觉,实在太别扭了。
贺沐晨皱着那两条像毛毛虫一样的眉毛。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坐着警卫员小王叔叔开的那辆吉普车去学校。
坐在高高的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那是属于小霸王的威风凛凛。
偶尔小王叔叔有事,他就会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迈着两条小短腿自己跑去学校,甚至还能在路上顺手掏个鸟窝或者追只野猫。
只有叶小书那样娇滴滴的爱哭鬼,才需要大人手牵手地接送。
他记得很清楚。
每天早上温慈阿姨都会牵着叶小书的手,一路软声细语地哄着送去学校。叶小书书包都不用自己背,甚至连走路走累了,都要撒娇让温慈阿姨抱一抱。
那时候贺沐晨总是站在路边一脸不屑地看着那对母子,在心里嘲笑叶小书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
他也变成了那个被家长牵着手、走在人群中、看起来娇气又弱小的小朋友了。
这种认知让贺沐晨感到一阵羞耻。
可是……
掌心传来的那抹微凉温度,却并不让他讨厌。
甚至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自己的小手就已经下意识地回握住了那几根修长的手指。
不多时,子弟学校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便出现在眼前。
校门口人头攒动。
随着叶清栀牵着贺沐晨出现在校门口,那种被围观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了。
贺沐晨是个名人。
作为全校闻名的捣蛋鬼和首长的儿子,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备受关注。而今天他身边竟然多了一个如此气质出尘的女人,这无疑象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不少家长都在窃窃私语地打量着叶清栀,猜测着她的身份。
贺沐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虽然被牵着手有些丢人,但他绝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别人。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一对母女。
那个母亲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的蓝布工装,脸上带着温和慈爱的笑容。她正在把一个军绿色的水壶,细心地挂在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脖子上。
“囡囡乖。”那位母亲一边替女儿整理着歪掉的衣领,一边柔声细语地叮嘱着,“在学校要是渴了记得喝水。妈妈在水里加了点糖是你最爱喝的。”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答应着。
随后,那个母亲又象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煮蛋,小心翼翼地塞进女儿的小手里。
“拿着。要是肚子饿了就偷偷吃掉,别让老师看见。”
“谢谢妈妈!”
小姑娘接过鸡蛋,高兴地在母亲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门。
那个母亲一直蹲在原地,直到女儿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程楼拐角处,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转身离开。
贺沐晨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那种感觉就象是吞了一块没放糖的酸柠檬。
贺沐晨眼底原本亮起的一点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灰尘的小球鞋,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要把那种酸涩的情绪压下去。
贺沐晨正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中,突然感觉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叶清栀不知何时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那双眼睛此刻与他平视。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金边,连带着那原本冷硬的轮廓都似乎变得柔软了几分。
叶清栀松开牵着他的手。
她从自己肩膀上取下军绿色水壶。
她将水壶带子套过贺沐晨的小脑袋。
叶清栀伸出修长白淅的手指替他调整了一下带子的长度,确保水壶正好挂在他胸口最舒适的位置。
“这里面是水。”
叶清栀语气比平时放慢了一些,听起来有些温柔。
“在学校里记得多喝水。”
贺沐晨傻愣愣地看着她。
紧接着叶清栀伸出手。
那只手并没有象刚才那个母亲一样去整理衣领,而是径直落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掌心微凉,带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触感。
她轻轻揉了两下。
手感有些扎手象是在摸一只小刺猬。
她并没有象其他家长那样嘱咐要听老师话、不要打架这类废话,而是伸出食指点了点贺沐晨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你才刚吃完早饭,苹果要到第二节课下课了才能吃。”
“好了,进去吧。”
贺沐晨看了看挂在胸口那个沉甸甸的水壶。
那是军用水壶,比那个小姑娘的塑料水壶威风多了。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巨大的苹果。
那个苹果比那个小姑娘的鸡蛋大多了,而且闻起来更香。
“哦。”
贺沐晨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故作深沉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