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让我带着他……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轻得象一声叹息,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顺着冰冷的电话线,穿过遥远的距离,精准无误地刺入贺少衍的心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流单调的“滋滋”声在空气中无休止地回响,象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把这凝固的沉默无限拉长。
小王站在一旁,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能当场把自己变成墙角的一张椅子。
贺少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抿住了薄唇,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锋利的弧线。
这个该死的女人!
这个该死了一万次的女人!
她明明知道他最受不了什么,明明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她,还敢用这种近乎破碎的声音跟他说话!
她是在求他。
叶清栀,那个永远温吞平静、永远对他冷淡疏离、永远不会低头的叶清栀,竟然在求他。
他觉得自己象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明明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却还是会在她一声微不足道的恳求面前,溃不成军。
他猛地收紧握着听筒的手,仿佛要将那坚硬的黑色胶木生生捏碎。
“随便你!”
最终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是这么一句僵硬到极点的话,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半分温度。
可这三个字对叶清栀而言,无异于天籁。
她紧绷的脊背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不可闻,却清淅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谢谢。”
回应她的是一声满含不屑的冷哼。
贺少衍的声音消失了,听筒里又只剩下电流声。
叶清栀握着话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她和他之间,除了孩子,似乎再也没有任何共同的话题。可现在孩子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电话是不是就该挂了?
她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旁边如临大敌的小王,见对方又把头低了下去,只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贺少衍……”
“恩?”
一个极低的单音节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像大提琴的最低音,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话筒,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电话那头的贺少衍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淡淡地反问,那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电话线满溢出来。
“你希望我回来吗?”
叶清栀又不说话了。
她当然不希望。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呵。”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就知道。”
贺少衍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
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期待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会说一句想他?期待她会挽留他?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叶清栀,你不想见到我,正好,我也不想见到你。我不如就在外面别回来了,正好如了你的意!”
叶清栀有些发懵。
她对感情一向木纳迟钝,完全无法理解贺少衍这瞬息万变的情绪到底是从何而来。
但她不笨。
她能清淅地感觉到,如果自己现在顺着他的话说一句“好”,那贺少衍绝对会立刻下令,让她卷铺盖滚出这座海岛。
她不能走,她还要带沐晨。
于是,在那份超出她理解范围的暴怒面前,叶清栀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她放软了声音。
“没有的,贺少衍。你工作顺利,早点回来。”
这句话到底还是取悦到了他。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贺少衍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傲慢的冷哼声才再次响起。
“把电话给小王。”
“哦,好。”
叶清栀如蒙大赦,急忙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话筒塞到了小王手里。
小王战战兢兢地接过话筒,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首长!”
“恩。”贺少衍的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和威严,“从今天起,贺沐晨由叶清栀同志全权负责。以后部队下发给他的所有补贴,包括肉蛋奶票和各类生活用品,不用再往温慈那边送,直接送到402去。”
“是!首长!”
“另外,每个月给他的三十块生活费,你也按时取出来,直接交给叶清栀同志。”
“是!首长!”
贺少衍似乎没什么要再交代的了,又简单问了两句营里的情况,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小王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象是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役中幸存下来,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转过身,看着身侧面色平静的叶清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喜气洋洋的笑容。
成了!
他今天这事儿办得,简直是太漂亮了!
首长虽然发了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叶同志的要求,这说明首长心里还是看重她的。
叶同志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但最后那句“早点回来”说得又软又好听,把首长的毛都给捋顺了。
两边都满意,他这个中间人当得简直是功德无量!
小王越想越觉得自己厉害,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璨烂。
他看着叶清栀,热情地一挥手。
“叶同志,走!等您吃完早饭,我先带您去去后勤保障部,把这个月的生活用品都给您领回来!您放心,以后有我在,保证把您和沐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叶清栀看着小王那一脸“我立了大功”的喜悦表情,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儿高兴个什么劲儿。
不过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叶清栀回到房间吃完小王带来的早餐。
她将两个军绿色保温饭盒拿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仔细细冲刷干净,做完这一切她才擦干手,拎着饭盒走到门边。
她拉开房门。
走廊上光线昏暗,小王果然笔直地守在门外。
叶清栀刚想把饭盒递给他,对门403的房门也“咔哒”一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应声而开。
那个叫温慈的微胖女人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似乎正要出门,抬眼的瞬间恰好对上了叶清栀的视线。
小王看见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了个招呼:“温姐早上好!”
温慈的目光在小王和叶清栀之间打了个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哎哟,是小王啊!这么早呢。”她说着视线又黏在叶清栀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小王还没意识到任何不妥,他挠了挠后脑勺,竹筒倒豆子般地回答:“我要带叶同志去后勤保障部领这个月的生活用品呢。叶同志刚来,什么东西都缺。”
“去后勤部啊?”温慈的眼睛骤然一亮,她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正要去领咱们家这个月的粮油呢!这不,包都拿好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帆布包,随即用一种热络语气说道:“小王你整天跟着首长忙里忙外的,肯定还有别的事儿要办吧?别为这点小事眈误了。正好我也要去,不如我带着叶妹子一块儿去,路我都熟得很!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这……”小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确实还有一堆杂事要处理,侦查营那边还等着他送文档过去。如果温慈愿意帮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贺首长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要他好好照顾这位“表妹”。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叶清栀,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叶清栀静静地站在那里,鸦羽般的长睫垂下,看不出情绪。
片刻,她抬起眼帘,对着小王微微颔首,声音温软:“小王,既然温姐顺路,那我就和温姐一起去好了。你去忙吧。”
得到首肯,小王如释重负。
他对温慈的人品向来深信不疑,闻言立刻感激地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温姐!我们小叶同志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特意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温姐,小叶同志是贺首长的表妹,从京都刚过来,对咱们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您可得多多担当点!”
“贺首长的表妹”这几个字象一根针,轻轻刺了温慈一下。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立刻就被更浓郁的热情所复盖。
“放心吧!”她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那熟稔的语气仿佛她才是贺少衍最信任的自己人,“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你温姐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包在我身上!今天我正好也没什么事,领完东西,我再带小叶妹子在咱们岛上好好逛逛,熟悉熟悉风土人情!保证给你们首长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有了这番保证,小王彻底放下了心。他长舒一口气,对叶清栀敬了个军礼,咧嘴笑道:“叶同志,那我就先走了啊!您有任何事随时去岗哨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叶清栀和温慈两个人。
温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却更显亲切。她主动上前一步,伸出粗壮的手臂挽住了叶清栀的骼膊。
“我比你大几岁,以后不嫌弃的话,我就叫你小叶了,你也别温姐温姐的叫,生分,叫我慈姐就行。”温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叶清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温软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温姐好。”
她没有改口。
温慈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她只当是这“京都来的表妹”性子腼典内向,也不再强求,只挽着她,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慢悠悠地朝楼下走去。
“小叶你今年多大了?看着可真年轻,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结婚了吗?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你们京都来的姑娘,是不是都象你这么漂亮?”
叶清栀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恩”“还好”之类的单音节词回应,既不显得过分冷淡,也绝不多说半个字。
两人就这么一路从四楼下到了三楼。
就在她们走到302房门前时,那扇同样是军绿色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海魂衫、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蹦了出来。她那张青春洋溢的娃娃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惺忪,可当她看清走廊上站着的人时,那双原本还有些迷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象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的目光精准地越过温慈,牢牢锁死在叶清栀那张绝美清丽的脸上。
“美人姐姐!”
一声清脆响亮的惊呼划破了楼道里的宁静。
下一秒,那女孩就象一只发现了目标的小炮弹,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叶清栀看到来人,淡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谢清苑,你好,真巧。”
“是啊是啊!太巧了!”谢清苑已经屁颠屁颠地凑到了跟前,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清栀,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美人姐姐,你今天也好好看!你这是要出门吗?”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学着温慈的样子,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叶清栀的另一只手臂。
叶清栀瞬间被一左一右两个女人夹在了中间。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将她包裹,感觉奇异又……拥挤。
温慈在看到谢清苑出现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眼神也微微一沉。
这个谢修远家的疯丫头怎么也出来了?
尽管心里已经把谢清苑骂了千百遍,温慈脸上还是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和善笑容,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口吻说道:“是清苑啊,起这么早?我正要带小叶同志去后勤保障部领这个月的油粮和生活用品呢,你自己玩去吧。”
谁知谢清苑根本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真的吗?去后勤部?”她眼睛一亮,立刻顺杆往上爬,“这么巧!我哥昨天还念叨说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正打算让我今天去领呢!美人姐姐,温阿姨,你们也带我一个呗!我一个人去好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