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是在一片沉寂中醒来的。
主卧里没有拉窗帘,窗外是海岛沉郁的夜色,浓稠得象化不开的墨。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穿透玻璃,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块冰冷的几何光斑。
她睡了很久,久到身体里的疲惫和舟车劳顿的酸痛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和虚无。
胃里空空如也的烧灼感提醒着她,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吃过任何东西。
她必须找点东西吃。
叶清栀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凭着记忆摸索到门边。
她打算下楼去问问岗哨,部队的食堂该往哪里走。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咚、咚、咚。”
声音礼貌而克制。
叶清栀以为是小王,没有多想,伸手拉开了那扇军绿色房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小王。
而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几分眼熟的脸。
那是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女人,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手上端着一个搪瓷餐盘,盘子里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碗红烧肉。那肉烧得色泽红亮,酱汁浓郁,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你是?”叶清栀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看到叶清栀的瞬间,眸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她掩饰得极好,那抹异样转瞬即逝,快得象是错觉。她立刻将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语气熟稔得仿佛她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哎呀,你醒啦!我姓温,叫温慈。我比你大,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温姐。”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餐盘往叶清栀怀里塞,“我姓温叫温慈,就住你对门403,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温姐。我听见你这边有动静,想着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还没吃饭吧?我今晚正好做了点红烧肉,就给你送一份过来尝尝,千万别跟我客气!”
叶清栀看着她的脸,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就是今天下午,她看到的那个拉偏架的女人。
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就住在她对门。
“温姐,这怎么好意思,我……”
“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温慈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冰凉的餐盘强硬地塞进她手里,“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你赶紧趁热吃。吃完了碗放门口就行,我待会儿过来收。那我先回去了啊,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又对着叶清栀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和善笑容,这才转身扭着微胖的腰身回了自己屋。
“砰”的一声,403的房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403室内。
温慈脸上的笑容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就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嫉妒与恐慌的阴沉。
那张脸……那张脸!
什么狗屁的表妹!什么京都来的亲戚!
分明就是……!
她怎么会回来?她为什么会回来?!
温慈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三年来,她靠着帮贺少衍带孩子,日子过得有多滋润,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贺少衍出手阔绰,每个月光是给贺沐晨的生活费就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部队里给军官子女的各种补贴票证,肉票、布票、糖票、奶粉票……贺少衍也全都一股脑儿地塞给了她。
靠着这些,她的儿子叶小书才能在这个物资贫乏的年代,依旧养得白白胖胖,每天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从不间断。
她甚至还能攒下不少好东西,偷偷寄回娘家去接济。
可现在……她回来了!
那个女人竟然回来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一道缝,叶小书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问:“妈,我作业写完了,想吃糖。”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温慈心里的恐慌和怒火找到了宣泄口,她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象要吃人,“吃什么糖!还不给我滚回去看书!再吃糖,你以后连鸡蛋都快要吃不上了!”
叶小书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得浑身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哇”的一声哭出来,猛地关上门,再也不敢吭声。
温慈却没有半分心疼。她死死咬着嘴唇,手指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
不行,她决不能让这个女人留下来!
叶清栀端着餐盘回到屋内。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淅。她将餐盘放在那张一尘不染的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米饭是刚出锅的,颗粒饱满,还散发着淡淡的米香。红烧肉炖得极为软糯,筷子轻轻一夹就骨肉分离。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也吸饱了汤汁,咸中带甜,是典型的家常口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吃了一口,就觉得喉咙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油腻,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她放下筷子,再没有半分食欲。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这次比刚才要急促得多,还伴随着小王那焦急的喊声:“叶同志!叶同志!您在吗?”
叶清栀起身打开门。
只见小王拎着两个军绿色的保温饭盒,额上沁着一层细汗,正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嫂……哦不,叶同志!我估摸着您该醒了,就去食堂给您打了点饭菜过来。您刚来,肯定不知道食堂在哪儿。”
他将手里的饭盒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就按照今天中午首长点的菜,给您也打了一份。”
叶清栀看着小王手里的饭盒,又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眼神微微一动。
她侧过身,声音温软地让他进来。
小王走进来把两个温热的饭盒放在餐桌上,一眼就瞥见了那碗酱色浓郁的红烧肉和白米饭。他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好奇地问:“叶同志,刚才有人给你送饭了吗?我还怕你饿着呢。”
叶清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碗肉上,语气平淡无波:“对门403的温姐送来的。你认识吗?”
“温大姐啊?”小王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快活的笑容,“那当然认识了!她人可好了!温大姐还是那么热情!”
他象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温大姐也是咱们部队的家属,不过她爱人……唉,她爱人五年前在一次边境任务里因公殉职了。上头考虑到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就特批这房子一直留给她和她儿子住。后来首长不是把小少爷接来部队了嘛,首长一个大男人又要忙工作又要带孩子,哪忙得过来啊。温大姐看在眼里,就主动提出来说能帮忙搭把手。这些年啊,要不是有温大姐帮忙照看着沐晨,首长工作哪能这么顺利安心!”
小王的话印证了叶清栀心里的猜想。
她安静地坐下来,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在小王开口之前,她其实已经估摸出了大概的前因后果,可此刻亲耳听完,那股盘踞在心口的不适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沉重,象一块浸了水的铅。
她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杏眼静静地看着小王,声音很轻:“所以这些年,沐晨的饮食起居和教育……都是温姐在负责吗?”
小王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顿了顿,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好笑。首长夫人关心自己的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瞥了她一眼,语气放得更小心翼翼了些,解释道:“差不多吧。首长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有时候一出任务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他偶尔回来住的时候,会把沐晨接回这边来。但绝大部分时间,沐晨都是吃住在温大姐家里的。”
小王生怕叶清栀多想,又急忙替温慈说起了好话,语气里满是信服和赞叹:“叶同志您可千万别担心!温大姐人是真的好,咱们这片家属楼里谁家没受过她的帮助?她对沐晨那更是没得说,简直比对她自己亲儿子叶小书还好呢!吃的喝的穿的,永远都是先紧着沐晨,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到他。您是没看见,沐晨在她家养得又壮实又活泼,我们都说温大姐这是把沐晨当亲儿子在疼呢!”
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
叶清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叶清栀收紧了手指,抬起头,问:“我可以……把孩子接过来自己带吗?”
“这……”小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为难地看着叶清栀,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叶同志,这个事儿恐怕……恐怕得等首长回来,您亲自跟他商量才行。”
叶清栀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是了,贺少衍才是贺沐晨的监护人。三年前他从她手里夺走孩子的时候,就剥夺了她作为母亲的一切权利。没有他的允许,她甚至连见儿子一面都难如登天,又谈何把他接回来?
她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那动作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吞,“等少衍回来了,我再跟他商量。”
小王看着她平静如水的侧脸,一时也捉摸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厉害,自己站在这里浑身不自在。他可不想夹在首长和夫人这对神仙打架的夫妻中间受池鱼之殃。
他找了个“要去站岗”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小王走后,叶清栀打开了他送来的饭盒。
里面是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清炒时蔬,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却带着食堂大锅饭特有的温度和锅气。
她默默吃完了饭,洗干净碗筷,然后回到卧室躺下。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又不安稳。梦里全是三年前的争吵和分离,是贺少衍冷硬的侧脸,和贺沐晨那一声软软糯糯的“麻麻,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将她从梦魇中惊扰。
她倏地睁开了眼。
天还没亮,窗外是黎明前最深重的墨蓝色,只有一丝微弱的晨曦穿透玻璃,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她的床边。
那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是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叶清栀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是……谁?
朦胧的晨曦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淅。
他穿着一身睡衣,动作熟练又鬼祟地将她那个小小的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钱包、手帕、钥匙、还有那把弹簧刀……
最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她钱包夹层里那几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零钱。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攥在自己小小的手心里,然后又把其他东西乱七八糟地塞回布包,拉上拉链,将它扔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象一只偷食成功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着床上的动静,确认她没有被惊醒后,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卧室,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心惊。
叶清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到那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她才缓缓地坐起身。
清冷的晨光勾勒出她苍白的脸。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布包,看着那被随意丢弃的钱包。
那是贺沐晨。
是她的儿子。
一个恃强凌弱的小霸王。
一个手脚不干净、会趁着大人熟睡时溜进房间偷钱的小偷。
这一刻,昨天下午看到的那一幕所带来的冲击和愤怒,与此刻的发现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那只是孩子间不懂事的打闹。
而现在呢?
这是品性的问题,是根子上的腐烂!
她不能再等贺少衍回来。
她今天,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把贺沐晨接回来!
谁也别想拦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