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境里没有黑夜。
叶清栀从那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醒来时,窗外依旧是温暖和煦的阳光,稻田里金浪翻涌,果园中瓜果飘香。
这是母亲用她的方式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安全温暖的家。
可她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她从床上坐起身,走进一楼的厨房,摘了几个鲜红欲滴的西红柿,又从水井里打上一捧清冽的泉水。简单洗漱果腹后,她没有丝毫留恋,意念一动,整个人便再次出现在了那个清冷寂静的深夜公园里。
初春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冷得刺骨。
叶清栀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警服,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记忆中火车站的位置走去。
她要去部队找贺少衍。
叶曼丽说得对,那个男人是她现在唯一的出路。
她身份敏感,曾经是大学教授。母亲的失踪与不告而别,更是在她的文档上留下了浓重且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笔。一旦失去了姐姐的庇护,以她如今的成分,若是继续留在京都,唯一的下场便是被下放到某个偏远贫瘠的地区进行劳动改造。
她不想落得那样的结局。
所以她必须去找贺少衍,那个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那个背靠着庞大红色家族,手握军权的男人。
她要去求他,求他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收留自己。
哪怕摇尾乞怜,哪怕卑微到尘埃里。
只要能活下去。
绿皮火车轰鸣着,铁轨撞击的单调声响持续了一天一夜。
叶清栀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周围是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浑浊气息。她从拥挤的人潮中换到摇晃的渡轮上,咸腥的海风吹了整整大半天,将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
第三天清晨,当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海岛上的薄雾尚未散尽时,叶清栀终于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站在了那座戒备森严的部队大门前。
她风尘仆仆,一张清丽绝美的脸蛋上沾着些许灰尘,显得有些狼狈。连续两天的奔波让她看起来憔瘁不堪。
大门前,一个身姿笔挺的小战士荷枪实弹地站着岗,门口不远处静静地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身上印着醒目的白色编号。
叶清栀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
她提着一口气,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等下该怎么跟那个小战士开口?是直接说自己是贺少衍的家属,还是让他先帮忙打个电话?他会信吗?她身上除了那张被撕下来的户口页和身份证,再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万一……万一贺少衍还是不肯见她怎么办?
她已经走了这么远,退路早已被亲姐姐亲手斩断。若是贺少衍再将她拒之门外,她真的就无处可去了。
巨大的不安和恐慌象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嘎吱——”一声,部队那扇厚重的铁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几道身影逆着晨光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熠熠生辉的将星。他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一双长腿包裹在军裤之下,显得格外有力。晨曦微光勾勒出他冷硬分明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如山峦,薄唇紧抿成一道凌厉的线条。
那张脸,不是贺少衍又是谁?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女人。那女人身姿窈窕,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她正侧着头,仰脸对着贺少衍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而自信的笑容。
郎才女貌,军装衬着军装,说不出的般配。
两人并肩而行,径直走向那辆军用吉普车。
“贺少衍!”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下意识地张口喊出了那个名字,同时迈开双腿,不顾一切地朝着吉普车的方向冲了过去。
可她的脚步哪里快得过钢铁铸就的机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少衍拉开车门,和那个女军官一起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沉闷地响起,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没有丝毫停顿,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随即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远方的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叶清栀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双手扶着酸痛的腰,胸腔里象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果然在部队。
这几个月来,他所谓的“出任务”,所谓的“三个月后回营”,全都是骗她的。
他一直在躲着她。
叶清栀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
她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
今天,她非见到他不可。
吉普车平稳地行驶在环岛公路上。
车厢内一片安静。
“怎么了少衍?头痛?”晏昭月看着身侧男人忽然蹙起的眉头,体贴地开口询问。
她和贺少衍共事多年,深知这个男人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极少会将情绪外露。刚才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一丝烦躁和困惑虽然极淡,却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贺少衍摇了摇头,英挺的剑眉依旧微微拧着。他有些奇怪地转头,通过车窗向后望了一眼。
天还蒙蒙亮,海岛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晨雾之中,空无一人。
奇怪。
他刚才怎么好象听到了叶清栀的声音?
那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死女人的声音。
她来岛上找他了?
怎么可能。
贺少衍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眼底划过一抹自嘲的讥诮。
他还清楚地记得,刚调来这座偏远海岛时,他疯狂地想她,厚着脸皮在电话里求她,求她来部队看看他。
可电话那头的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贺少衍,我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没有义务为了满足你的情绪,就抛下一切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没有义务。
是啊,她对他,从来就没有任何义务。
他们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来的。说到底,不过是他贺少衍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主动来找他?
就算真的来了……
贺少衍的眸色一沉,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个最坏的可能。
她肯定是来离婚的。
算算时间,他们分居已经满了三年,只要她向法院提起诉讼,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就会被强制画上句号。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摆脱他了。
想到这里,一股暴躁的郁气猛地从贺少衍心底升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自持。他烦躁地收回视线,向后靠在冰冷的车座上,双手环胸,摆出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御姿态,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想了。
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