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手镯?
叶曼丽微微一愣。
她当然记得。
那是母亲许汀兰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也是在这个家里。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母亲将她和清栀叫到跟前,脸上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平静。
她递给她们两样东西。
一样是房产证和一张存着巨额存款的银行卡,她把这些交给了自己。
“曼丽,你是姐姐。妈妈要走了。这些钱和房子都留给你,你要用它们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妹妹。”
另一样,则是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手镯。
那手镯款式老旧,银色暗沉,上面雕刻着繁复却看不懂的花纹,象是从哪个乡下淘来的旧货,扔在地上可能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母亲将这只手镯亲手戴在了叶清栀的手腕上。
“清栀,这个给你。”
她当时是意识到母亲分配是不平均的。
许汀兰几乎把所有家产都给了她,希望她能代替她好好照顾妹妹。
她发过誓的。
她一定会拼尽全力,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叶清栀,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誓言犹在耳边,可如今呢?
她把妹妹赶出了家门,让她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深夜里无处可归。
而现在,就在她亲手将妹妹推开之后,一个来路不明、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却找上门来,指名道姓地要那只属于妹妹的手镯。
这绝非巧合!
那只手镯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用妹妹的信物,去换丈夫自由的交易。
只要她点点头,告诉他手镯在叶清栀身上,再告诉他叶清栀的去向……那么赵志宏就能得救,她的家就能完整,她的三个孩子就不会失去父亲。
多么诱人的条件。
男人见她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叶小姐是想起来了。”他好整以暇地开口,“一个不值钱的旧镯子换你丈夫的平安无事,这笔买卖,很划算。”
划算?
叶曼丽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斗起来。
她不知道这群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找那只手镯做什么。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绝非善类!清栀已经被自己伤透了心,如果再因为自己,被这群人盯上,陷入未知的危险中……
那她叶曼丽,就真的不配做人了!
她已经姑负了母亲的信任,已经成了一个不合格的姐姐,她不能,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曼丽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她攥紧拳头,身体绷得象一张拉满的弓,“我没有什么银手镯!你找错人了!赶紧给我滚!再不滚,我就喊人了!”
她的话音未落,对面男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陡然加剧。
他眼中的兴味与戏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阴鸷。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温度骤降,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迎面扑来,几乎要将叶曼丽的脊梁骨压断。
危险!
极致的危险!
叶曼丽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她张开嘴,喉咙里积蓄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就在那声音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
“小远,回来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优雅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不远处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刚才还气势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拧断她脖子的黑衣男人,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骤然一收,快得象是从未出现过。
他脸上的阴鸷化为躬敬,对着叶曼丽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再不多看叶曼丽一眼,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叶曼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融入黑暗,最终消失在那辆停在路边的墨绿色吉普车旁。
直到吉普车的引擎发动,两束雪亮的车灯划破夜空,随即迅速远去,叶曼丽紧绷的神经才“啪”的一声断裂。
她象疯了一样转身冲上楼,哆嗦着手,钥匙捅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坐到了地上。
“呼……哈……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喉咙。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们是谁?
他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知道母亲的名字,知道那只银手镯?
不行,清栀有危险!她必须去告诉清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告诉她?
她要去哪里找清栀?她连清栀今晚会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叶曼丽痛苦地将脸埋进膝盖里。
愧疚和恐惧象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内心。
对了……贺少衍!
她的脑中猛地闪过这个名字,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清栀一定会去找贺少衍的!那个男人虽然冷冰冰的,但他背景深厚,在部队里身居高位,是真正有权有势的人。他从小就护着清栀,只要清栀去找他,他一定……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清栀会没事的……她一定会没事的……
叶曼丽用这个理由不断地催眠自己。
没错,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担心一个有强大男人保护的妹妹。而是想办法,把她那个还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随时可能被起诉坐牢的丈夫,平平安安地弄出来!
丈夫,孩子,这个家……这才是她现在应该考虑的!
“妈妈……”
一道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叶曼丽猛地抬起头。
只见三个女儿正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卧室门口,睁着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害怕又担忧地看着蜷缩在门后、狼狈不堪的她。
看到孩子们那徨恐不安的眼神,叶曼丽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宝宝别怕……”她朝着她们张开双臂,声音沙哑得厉害,“来,到妈妈这里来。”
“哇——”
三个孩子再也忍不住,哭着朝她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妈妈,我怕……”
“爸爸去哪里了?”
“家里有血……”
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哭诉,叶曼丽死死咬住嘴唇,将她们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间,泪水无声地滑落。
妈妈……对不起。
清栀……对不起。
与此同时。
驶离了筒子楼的墨绿色吉普车内,一片寂静。
被称作“小远”的男人双手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开着车。他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
后座的女人姿态优雅地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厢内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她大半张脸,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精致的下颌轮廓和一抹烈焰般的红唇。
“对不起,夫人,我没能完成任务。”男人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没关系。”
女人开口了,声音清冷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她将烟送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圈淡青色的烟雾。
“东西不在叶曼丽身上,就在叶清栀身上,跑不了。盯着她们,迟早能拿到。”
“这里是居民区,人多眼杂,不要闹出动静。”她弹了弹烟灰,淡淡地吩咐道,“走吧。”
男人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是,夫人。”
他恭顺地应了一声,脚下油门微踩,吉普车平稳提速,象一头沉默的野兽,彻底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