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二人踏着破碎的楼梯冲上地面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腥甜与腐臭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喉间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
眼前的校园,早已不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整个空间被一层诡异的暗绿色雾气笼罩着,分不清是瘴气愈发浓重,还是那棵帝休树在散发毒气。原本平整的地砖碎成了无数小块,地底正有无数银亮的根须钻出,像一群蠕动的银蛇,密密麻麻缠绕上教学楼的墙垣。凡是被根须触及的墙面,都已变得坑坑洼洼,表层的水泥顺着根须的纹路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明河与如云对视一眼,暗自猜测根须上那层银亮的光泽,或许是某种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天地间静得可怕,连寻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殆尽,只有帝休树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得像是无数人凑在耳边窃窃私语。
而那棵占据校园中央的帝休树,已然彻底异化。
明河毕业后到这所学校工作时,教学楼天井里就有这棵树了。课间休息时,学生们若不在走廊里追逐打闹,多半会倚着栏杆,望着这棵树和身边的朋友闲聊。老师找学生在走廊“谈心”时,也常习惯性地各自望着大树的某一处——这样既能缓解“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些许的“走神”也能让师生双方都更好地控制情绪。明河找学生谈话的次数不算多,但也格外感激这棵树的存在。有好几次他情绪不佳时,都会默默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大树发呆,心绪总能慢慢平复下来。
这棵树原本就不算小,最顶端的枝丫差不多能碰到三层楼的栏杆。可此刻,它的高度早已远超五层教学楼,明河把脖子仰到最酸,也看不见树顶,粗略估计怕是已经超过百米。树干虬结扭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树枝粗壮得像无数条灰黑色的触手,垂落至地面,即便没有风也在微微晃动,扫过地面时会带起阵阵夹杂着腐叶的黑风。树叶早已不是正常的绿色,全变成了深黑色,边缘泛着诡异的血红,每一片叶子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正昂首望着这棵怪树,双手高高举起,姿态说不清是在欢呼,还是在进行某种献祭。
“哥,你看树干。”如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恐惧。
明河从未听过如云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咯噔一下,目光立刻投向树干,心脏已经因为不祥的预感而剧烈地砰砰直跳。
树干上的那些凸起,他之前就觉得怪异又恶心,没敢细看。此刻顺着如云的提醒仔细打量,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凸起看似形状不规则,但看久了就会发现,它们并非毫无意义的疙瘩,分明是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五官看得不真切,但能清晰分辨出双目圆睁的模样,表情里满是痛苦与狰狞,像是在无声地哀嚎,又像是在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树干的束缚。
明河瞬间想起中学时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电影里地狱中的鬼魂,就是这样在滚烫的熔浆里哀嚎挣扎,四处寻找替身。
他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转过头去看如云。
可如云根本没看他,视线依旧死死黏在那棵树上,声音颤抖:“李……李诚……轩——”连指向树干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明河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巨石,顺着如云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那张人脸的五官同样模糊,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的确是李诚轩。一个多小时前,他们还和李诚轩待在一起,亲眼见过他失控暴揍屈楠的样子,也见过他昏迷不醒被安置在一旁的模样,对他的脸型轮廓印象深刻又清晰。
可李诚轩,不是应该好好待在化学实验室里,等着他们除去怪物后过去解救吗?葛循呢?明河情不自禁在那些人脸疙瘩中仔细寻找,生怕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心还在一个劲地往下沉,明河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刚才被城隍爷驱散的阴寒蜃气,又重新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哪怕是刚才被困在楼下,以为自己和如云必死无疑的时候,他也没有过这种如坠冰窟的绝望感。
因为此刻死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学生,是载民中学那数百个鲜活跳脱的孩子中的一个。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学生的死亡。虽然早就有“这场赌局输了就会死”的觉悟,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和如云真的会输。
或许是英雄电影看多了,总觉得“拯救世界的人最后总会赢”;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对自己“天神”身份的迷信。
他和如云不是天神吗?地府尚且要反过来求他们帮忙,就连射日的羿神和鬼王,不也都出手帮过他们吗?
怎么可能输?怎么可能真的有人会死?还是个学生!
“啊!!!”积压的怒气与不甘瞬间爆发,明河猛地大喊出声。
树下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果然是贝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