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鼓不用重锤,江既白都已经循循善诱、条分缕析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秦稷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他生来高贵,六岁起就站在了顶端的位置。虽然尽可能地去了解民生疾苦,尽可能去做一个明君、仁君,但他的视角注定他一直高高在上的俯瞰。
他怜悯苦难,却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关爱子民,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地平视他们的人生。
他不曾真正接触那些饱受苦难的子民,便很难去想象自己不曾见过的事。
就连严明礼这样的“普通人”,能够读的起书,能够参加科举,就已经胜过芸芸众生太多。
若非隐瞒身份拜了江既白为师,他大概终其一生也很难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们只会赞颂他的仁德,赞颂他宽宏。
君父、君父,他注定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他笑话史书上的“何不食肉糜”,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何不食肉糜”?
作为君王,他永远不可能走下神坛,不可能以自己的居高临下为耻,但他也需要有江既白这样的人给他提供不同的视角,时时警醒他。
他要当为人称颂的千古一帝,就必须记住:不可高傲地想当然,不可蔑视众生。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复舟。
秦稷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化,从羞愧到赧然到明悟再到坚定。
有教无类、有教无类,今天他从江既白身上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有教无类。
江既白出身清远江氏,绵延数百年的名门望族,却能俯身入尘、行万里路、知众生疾苦。
严明礼针对的明明是他,他却能反过来劝自己,不要太过居高临下,要体恤“普通人”之苦。
这是何等胸怀?
秦稷从凳子上站起来,深深朝江既白一揖,“老师,傅行简说的没有错,我维护您的时候言辞失当、态度倨傲,不把那些学子们放在眼里。
我原本可以用更平和的方式以理服人,而非居高临下地藐视他们,说些言辞激烈的话。
我太过傲慢……是我错了。”
秦稷抿了抿嘴,垂手而立,耳根染上一抹薄红,“请老师重罚。”
江既白看着面前躬敬请罚的少年,心中的欣赏满溢而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小弟子是真的很乖,很优秀。
他不会盲从,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傲气。
可一旦他被你的道理说服,他不会执拗于少年人的面子,钻进牛角尖出不来,更不会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他能听得进逆耳忠言,一点就通,甚至很会自省,乃至于主动请罚。
这份心性远比天赋更让为师者感到欣慰和珍视。
若只是作为暗卫首领,陛下手中的一把刀,实在有些可惜。
“你或许没有你想的那样傲慢,一个真正傲慢的人不会轻易放下他的傲慢,也不会象你这样长于自省。”江既白对小弟子报以微笑,温声道:“你只是对他们不够了解,你只是为了维护你的老师没有控制住情绪,言辞激烈了些。”
这样的开脱之词,没想到竟然是从毒师嘴里替他说出来的。
秦稷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江既白从不吝啬于对弟子们的夸奖,看着一脸动容的少年,缓声道:“飞白,你真的很优秀。”
明明是认错却猝不及防地得到了老师的夸奖,秦稷终是忍不住嘴角翘了翘:“老师过奖,弟子惭愧。”
那是当然,不愧是朕!
江既白取下腰间的挂饰,抵在手心,“你是为我出头,我没有立场罚你。”
秦稷看着江既白手中的戒尺,他太熟悉这套话术和流程了,忍不住腹诽。
那您取“挂饰”做什么?
当初边玉书以身救驾,他也是这么对边玉书说的,还不是按着边玉书抽了一顿。
哼哼,先安抚,再收拾,都是朕玩剩下的……
他还未开口打消老师的顾虑,突然闻得一声破空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木质戒尺撞上皮肤的清亮炸响。
秦稷倏然抬头看过去,只见那被江既白右手握着的戒尺落在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江既白的左掌心。
秦稷勃然色变,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老师!”
他上前两步,欲夺戒尺。
江既白神色未变,仿佛刚刚那下不是落在他自己的掌心,止住小弟子急切的动作,“你因维护我而失言,起因在我,作为老师,未能考虑你的心情,及时制止这一场纷争,让你说出过激的话,责任在我。”
秦稷看着江既白掌心迅速泛起那道红痕,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之前的那点小得意与腹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地愧疚与自责。
他声音有点哑:“错的是我,是我没有听您的提醒及时闭嘴,是我情绪上头,言行失当。”
“我已经知错了,也认错了。”
“您这么做太过卑鄙了,比罚我一顿让我更难受。”
秦稷抬起微微泛红的眼,“老师,我宁愿您打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