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子的质问毒辣不给面子,象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引来了不少窸窸窣窣的议论,一道道看好戏的视线朝江既白身上落去。
这里大多数学子都不曾听过江既白讲学,骤然被分到巳丁斋本就满腹疑虑,今天又被逮来挨了好一顿戒尺,心中是存了些怨气的。
现在正好有人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他们也乐得看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谷先生面对如此不客气的讥讽时会如何处理。
部分学子三言两语地附和起来。
“严明礼的话是不躬敬了些,但理是这个理,强扭的瓜不甜,哪有用戒尺逼着人来听讲学的?”
“是啊,谷先生,不是我等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开春小考在即,若是发挥不善,万一掉等了可怎么办?大家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稳。”
秦稷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甚至还想嘲笑嘲笑无人问津的毒师。
可当真有学子一拥而上地围攻起江既白时,他又莫名的不爽。
他千挑万选出来的老师,费尽心机拜在他门下,甚至死死捂住马甲生怕被他逐出门墙。
九五之尊尚且待他敬重至此,服管服教的,哪里轮得到这些捡了大便宜而不自知的学子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秦稷宣纸后的眼睛微微一沉,那刻薄的学子却再次朝江既白发难了。
以学子的身份讥讽先生,严明礼原本一时冲动地说了那句话之后有点后悔,怕遭到姓谷的打压报复。
听到有不少同窗支持他,严明礼便壮了胆气,觉得自己占了理,反正人已经得罪了,便干脆无所顾忌一顶更大的帽子扣了过去。
“三月就要春闱,若是在座的准备会试的学子因此落了榜,十年寒窗苦,一朝化为流水,先生要怎么担待?”
若是他能得到大多在座学子的支持,把事情闹大,没准山长会看在众意汹汹的份上,重新考虑把他们强行划到巳丁斋的事,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仿佛考不上都是因为被抓来听江既白讲学似的。
江既白神情淡淡,不以为忤,反倒是秦稷脸上已经没了半点笑意。
会接“替打”生意的学子大多出身贫寒,能够得到大儒当面指点的机会也不多。江既白用替打代替缺席的学子,原本出于一片好心。
虽然这些学子大多不知情,有情绪可以理解,但这个什么严明礼出言羞辱在先,意图用“前程”扣帽子引起众怒在后,这般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秦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他明知道江既白自有后招,不会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也明知道以他的身份,哪怕是微服也不适合在此替江既白出头。
毕竟松间书院是颇负盛名的大书院,巳丁斋里的学子也保不准有一个两个能进入殿试的。
他更知道作为手段老辣,思想成熟的君王,与这人做无谓的争执是自降身份。
按照他一贯的处置方式,断了此人的前程,永不录用就是了。
而江既白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名震天下的大儒何须几个有眼无珠的学子认同?
将来只要稍稍将这位在松间书院讲学过一段时间的“谷先生”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今日这些嚷嚷着要走的学子只会追悔莫及,为人所笑。
权衡利弊,此时不该出手。
但他真的好生气啊。
秦稷按住自己心口的小人。
不气,不气,朕的国体,国体要紧!
可偏偏就在这时,严明礼见“谷先生”沉默不语,只当他是理亏,再次对准江既白乘胜追击,拉长了调子,“莫非在谷先生眼里,学子们的前程比不上您那虚无缥缈的面子?”
“您难道非要闹到人尽皆知,学子们避之不及的份上吗?”
去你爹的国体!
这一刻,终究是少年的意气占了上风。
秦稷将宣纸一撂,随意地拿起毛笔,瞄准严明礼,手腕发力。
“咻”的一声,毛笔如利箭射出,笔直地插入严明礼的发冠之下,穿透了他的发髻。
严明礼被毛笔带起的力道撞得头稍稍一歪,几缕发丝散落。
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贴着头皮擦过,停在了他的发髻中。
这一变故惊呆了一众学子,很多人都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晃眼,严明礼发冠都歪了,发髻被一只普通毛笔扎透,几绺发丝狼狈地散开,不知是被什么人出手教训了。
狼狈得有点好笑。
严明礼懵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他将视在线瞥,只能看到毛笔尾端的一截红绳微微晃动,仿佛在对他进行不懈地嘲讽。
他被这一手吓得不轻,抖着手摸了摸头顶。
听到众学子中偶尔传来的闷笑,他气得直发抖,将毛笔摘下来,看了江既白一眼,环顾四周,“谁干的?”
若不是那位执书而立的谷先生手里并没有毛笔,他简直要怀疑是谷怀瑾恼羞成怒,出手报复了。
难不成同窗之中还真有和这先生站一边的?
江既白虽然没看到出手之人,但这样的本事,这样的气性,还是在他被人质疑的关头,是谁所为,简直不必做其他多馀的推想。
江既白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盯着严明礼满脸不爽的少年,把视线放回到严明礼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却无端地让人生出些许距离感,“为我出手,便当是我所为吧。”
“你若不想在这听我讲学,我教你个法子,明日你也找个学子来替你,我自会将你除名。”
“但是我有言在先,被我从巳丁斋除名的学子,没有第二次机会,不得再来巳丁斋听我讲学。”
江既白的话尤如一颗炸弹,炸得满堂议论纷纷。
能找人替,也就是说还有脱身的机会。
不至于被绑死在这里。
但……出了今天这档子事,谁会来替啊?
大家唯恐避之不及吧?
严明礼闹这一场,目的就是不想被强行留在巳丁斋。
听完只觉得这姓谷的听着像给了一条路,但是却是一条不可行的死路。
更何况刚刚还在众人面前出了个大丑,便不依不饶道:“这不成了找替死鬼了吗?我们敬您一声先生,您不体恤我们十年寒窗的辛苦便罢了,何必……”
话未说完,一声冷嘲在角落里响起。
…
第一更送上,今天有点卡,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