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粥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秦稷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蓦地觉得确实有些饿了。
他张开嘴,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荡的肠胃。
这确实是一碗最普通的米粥,乏善可陈,没有太多的亮点。
秦稷动了动唇挑剔道:“味道一般……”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和刀尖舔血的暗卫首领,江既白实在很难将这两个身份融合在一起。
可若是他的疑心会给小弟子带来麻烦,他可以装聋作哑。
江既白舀起第二勺粥,神色不变地递过去,“病中饮食清淡为宜,将就一下。”
秦稷轻哼一声表示不满,却在勺子递到嘴边时,乖乖将米粥吞下。
师徒二人一个喂,一个吃,画面相当和谐,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江既白将粥碗随手放在木几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秦稷。
秦稷一边擦嘴,一边咕哝,“您对小枣还挺宽容,要是把梁大夫架过来的人是我……哼哼。”
包挨抽的,怎么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上一句?
有时候江既白忍不住怀疑自己这小弟子是不是柠檬成精,什么酸都能拈一下,心眼忒小。
说起边小枣,虽然今天他的纨绔行径让江既白刮目相看,但那确实是个知道感恩的乖孩子。
先前他托小弟子捎了两本机关书给小枣,没过两天就收到了小枣的回礼。
一套精巧的印章机关盒和……一张治便秘的方子?
江既白怀疑那方子是不是粗心大意落在印章盒里面的,但……总体来说瑕不掩瑜。
那都是旁的,当务之急还是安抚眼前吃味的小弟子。
江既白目光扫过秦稷略带不满的脸,不答反问,“你是我徒弟,我有教导之责,他是我什么人?”
花言巧语,油嘴滑舌!
朕会吃这一套吗?
秦稷翘着嘴得理不饶人,“屁,你那是不想收他做徒弟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小枣看不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全是让人听得冒鬼火的话,江既白索性捏住他的嘴。
秦稷不甘地“吱呜”两声抗议。
江既白等小徒弟消停下来,松开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但还是比正常体温偏高。
江既白将半干的布巾再次用冷水浸透,拧干后递给秦稷,“再睡一会儿,等药好了我叫你起来喝。”
议政肯定是去不成了,老师就在身边,时间却浪费在睡觉上,秦稷不怎么乐意,“我感觉我睡得差不多了,要不您还是陪我聊……”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看着秦稷,“还是说你嫌躺着睡不舒服,非要趴着睡?”
秦稷:“……”
大胆!有你这么和天子说话的吗?
朕还是个病号,毒师!
秦稷悻悻闭嘴躺下,拿过江既白手里的布巾贴自己脑门上,然后机械地把锦被往上一拉,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控诉的眼睛。
江既白替他掖了掖被角,“闭眼。”
秦稷照做,奈何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是滴溜溜的转。
江既白重申道:“睡觉。”
秦稷睁眼,十分不满,“那也不是我想睡着就能睡着的,您这是强人所难!”
江既白语气轻描淡写,“你想想病好了以后,没准就可以睡着了。”
秦稷:“……”
毒师,你敢威胁朕?
病好了以后怎么着?
福如东海吗?
福气有什么好怕的?朕求之不得!
秦稷愤愤不平地闭眼,这下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江既白失笑摇头,将秦稷胡乱贴在额头上的布巾理好。
看着小弟子紧绷的姿态,他无可奈何地和衣躺下。刚一侧过身,正对上小弟子炯炯有神的两只眼睛。
小弟子往床榻内侧退了退,让出一半的位置和被褥。又想起什么似的弹开两条手臂的距离,背几乎贴到墙上。
冷风往被窝里一钻,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秦稷捂住鼻子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江既白见状伸手将小弟子往自己这边一捞,严严实实地裹好。
秦稷挣扎着往后拱,含糊不清地嘟囔,“一会儿把病气过给你……”
江既白不轻不重地顺手在他身后抽了一巴掌,“少折腾,睡觉。”
江既白你放肆!
挨了训,秦稷张了张嘴,几次想要趁着生病和着毒师好好闹上一闹。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最后他却只是“哼哼”几声,在毒师的注视下乖乖闭上了眼。
令人安心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身边传来,包围着他。
书香还是墨香?
秦稷分不清。
可原本并不困倦的精神竟然再度感到疲乏。
睡意上涌,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替他理了理额上的布巾,下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江既白看着靠在自己肩侧的小弟子,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神温和又纵容。
无论是伴读还是天子暗卫亦或是别的什么。眼前的人都只是个生了病会闹腾的少年,娇生惯养又偶尔懂事得让人心疼。
…
宫中。
重臣们在干政殿等了一会儿,不见陛下出现,却见福禄躬身从内间出来,“陛下身体不适,请诸位大人入内殿议事。”
吏部尚书闻言关切道:“陛下龙体欠安,我等岂敢搅扰?不若改日再议?”
福禄低声道:“陛下心系国事,虽抱恙在身,亦不肯耽搁。请诸位大人放心,只是风寒未愈,咽疼,声哑。”
“诸位大人,请吧。”
几位重臣这才放了心,整理衣冠,随着福禄鱼贯入殿。
殿内一道屏风屏蔽了重臣们关切的视线。
众人参拜过后。
靠在御榻上的身影略略抬了一下手。
福禄道:“赐座。”
宫人们将凳子搬到屏风外,几位大臣谢恩入座。
议政如期举行。
大臣们唾沫横飞地商讨着年终的事宜。
商讨出的章程偶尔能得到屏风后一声低哑的“准”。
偶尔却只收到一个“再议”的回复。
屏风后,身穿太监服,侍立两侧的薏米和红豆,一手拿着木片,一手奋笔疾书,将议政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生姜坐在龙榻上,腿上放着张写满议题的纸,听着外头的讨论,对照纸上的标记,仿真陛下的音色,按标记一一回复。
直到议政完美结束,几人齐齐捏了把汗,长舒一口气。
将木片上的内容整理誊抄到纸上以后,福禄问,“谁给陛下送去?”
几道灼灼的视线一起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