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学会利用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人给的,不要意气用事。”
边玉书把秦稷的话翻来复去地想了一夜,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他骑着高头大马,姿势板正地随侍在龙撵边,身下垫着的是商景明送新马鞍。
一开始,边玉书如芒在背,总感觉商景明定是在后面的队伍中嘲笑他。
后来在马上又颠了两天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感觉陛下果然英明神武,有先见之明,救了他一条小命。
商景明倒也确实在后面的队伍中一眼看到了边玉书,看到了那副新马鞍。
他揉着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模一样,是他送的那幅。
边玉书这小子竟然没把这马鞍“碎尸万段”,还能忍着对他的不满用上,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来他真的觉得很痛吧,难怪躲在小树林里哭。
便宜这娇气包了。
商景明送这马鞍倒也不是真要嘲讽边玉书。
边玉书要是气急败坏,商景明乐得看他跳脚。边玉书要是收下,他商景明多年习武、骑射的经验,挑出来的东西还能有差?
倒也省得这小子跑到林子里呜呜哭,搅他清梦。
心里嫌弃搅人清梦,嘴角却格外飞扬,多半是又想起树林里的乐子来。
边玉书对他死对头的捉狭心思一无所知,痛得不行还得天天绷着一张“冰山”脸已经耗费掉他全部心力了。
福禄每晚雷打不动地去边玉书的帐子里给他上药,边玉书咬着被子直打颤,却不忘每天都噙着痛出来的眼泪软软地给福禄道谢,再去秦稷的御帐中向陛下谢恩。
于是第三天,边玉书被陛下传召,提溜到龙辇上为陛下念书。
边玉书捧着书卷倒还真跪坐在秦稷腿边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被秦稷抬手打断。
秦稷在边玉书的一脸茫然中,反手给他撂下一堆功课。
边玉书乖乖地拿着炭笔想要逐字逐句记下来。
福禄观察着陛下的神色,心领神会地将边玉书拉到一边,给他披了块小毯子,将茶水果子捧到他面前。
“陛下体谅公子这些天辛苦,召您上来,是想让您好好休息。”
边玉书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悄悄看着陛下,感动得一双眼睛含了两泡打转的水,看秦稷的眼神简直就象看什么救他于水火的大恩人,显然把是谁把他罚成这副惨样给抛诸脑后了。
不等他哐哐叩头谢恩,秦稷让福禄用果子堵住他的嘴,“伤养着,功课也不能免。”
敲打完又好声好气地勉励了几句。
边玉书顿时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一边养伤,一边读书。
秦稷看在眼里,倒也还算满意。
第四天,浩浩荡荡的秋猎队伍终于抵达了峪山猎场,队伍安营扎寨,原地休整了一日。
第五天,秋猎正式开始。
十二支犀角号在猎场次第长鸣,惊起林间扑簌的飞鸟。
秋风肃杀,吹得牙旗烈烈作响。
礼官唱词,秦稷亲自宣布秋猎开始。
他看着队伍中不少年轻的面孔勉励道,“当年大胤立国,烽烟燃尽二十三州,哪一州不是在马上得来的?”
“如今你们父辈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朕之肱骨,你们是亦我大胤的大好儿郎,怎能终日沉醉在锦绣堆中,不识弯弓射雁?”
秦稷一伸手,便有亲卫取下一张彩漆弓奉到他手里。
白山黑水间,恰有苍鹰掠过。
箭簇刮过扳指,弓弦倏然被拉至满月,只听“铮”一声轻鸣,箭簇疾破而去,墨色箭翎划过苍穹。
一声凄厉的悲鸣响彻山丘间,苍鹰坠落。
秦稷在一片热烈的目光中朗声道,“秋猎谁能拔得头筹,朕亲自将这宝弓赠与他。”
“若有志气,今日就让朕好好看看你们的本事,看看谁才是我大胤顶天立地的男儿!”
一句话点燃整个秋猎场,牙旗烈烈,少年们个个目光灼灼、跃跃欲试,想要在陛下面前大展身手。
商景明勒紧缰绳,知道陛下给的机会来了,他望着高台上的身影,心里燃起无边的野望。
陛下,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
秦稷首射了一只苍鹰后,秋猎正式开始。
边玉书被秦稷弯弓射鹰的身姿折服,看向秦稷的眼神更加崇拜,几乎满眼都是小星星。
陛下在他心中成了无所不能的代名词,以至于他这两天开口就是彩虹屁,“陛下天命所归,那鹰从空中掠过,停留盘桓,必是受陛下的帝王之气吸引,能为陛下所射,也算它死得其所!”
那死鹰要是听到这话,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活过来啄他眼睛。
秦稷听着自己便宜伴读兼徒弟的吹捧,只轻轻瞥他一眼,嘴角略微翘了翘。
那鹰早就被生擒,下面的人瞅准时机从远处放出去,准备了好几只,总有飞到合适位置的。
不然为什么那么巧,他一搭弓,天上就立马有苍鹰飞过?
要是等半天,天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岂不是冷场?
当然他要是没射中,底下的人肯定也会捡来一只死鹰说是射中了,不然他九五之尊的面子往哪搁?
秦稷不必开口,下面的人体察圣意,自会办好这些。
射中了是他文韬武略、弓马娴熟,“射中了”是他运筹惟幄、雄才大略。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说给边玉书听了,区区苍鹰他还能射不中?
秦稷看边玉书望着自己的星星眼,轻哼一声,满意地收回视线。
往年峪山秋猎大约会持续十日,今年秦稷开恩,众大臣的子嗣参与其中,为了让年轻人一展身手,尽情游猎,秦稷便大手一挥,将十日的秋猎延长到十五日。
少年们结伴成群,都卯着劲想要猎取更多的猎物,获取陛下亲手赐宝弓的荣光。
边玉书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没奢望去争那个彩头,只在几个小太监的跟随协助下,三面驱兽,前开一面,猎了些兔子和野鸡什么的。
像边玉书这样的文官子弟,没有大展身手的意图的话,这么着也够了,中规中矩,不算丢人。
可对想要在秋猎场中大放异彩博取陛下青眼的人来说,兔子野鸡那都只是入不了眼的小玩意,他们需要深入林野山丘间,查找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型猎物。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最初两三天,边玉书还能自得其乐,等到第四五天开始,边玉书有点坐不住了,等到第八九天时边玉书开始破防。
“听说兵部侍郎之子生擒了一只白狐送给陛下。”
是啊,那白狐油光滑亮,毛皮和缎子似的,一咧嘴象是在朝人笑,陛下立马就让御兽园的养起来了,边玉书微酸。
“你那都是哪天的消息了?人家叫商景明,昨天他竟然猎了一只老虎,将一块完整的虎皮献给陛下做地毯,陛下龙颜大悦,笑着让御厨将虎肉烹了与众人共享。”
商景明这花孔雀,猎了点什么都屁颠颠地往陛下身边送,生怕陛下看不到,边玉书更酸。
“你们这消息都不够灵通,最新消息,商景明今天上午捉了一只长相奇异的貘,看起来又有点象熊,黑白二色,圆滚滚的,眼睛边一圈黑毛,瞅着怪可爱的。”
是还挺可爱的,有点想摸……可惜陛下不让。
呸,他才不想摸!
商景明大马屁精,陛下绝不会被他蒙蔽,边玉书酸上加酸。
“这次秋猎,商景明是不是十拿九稳了?好象没有谁的猎物能比得过他的多。”
“听说左卫将军之子林绥之也猎到了熊,还有其他不少猎物,与商景明在伯仲之间。或许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最终能拔得头筹。”
几人聊着聊着,看到从旁边走过去的边玉书,纷纷友好地同他打招呼,“边侍读。”
边玉书朝他们略略一颔首,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还听得身后传来轻声感慨。
“边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八风不动,难怪深受陛下宠信。”
“这次秋猎他好象没有与人争锋的心思。”
“他是陛下的伴读,迟早会受到重用,大概是不想与别人争抢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吧。”
“真是个好人啊。”
他是不想争吗?他是没本事争。
自己身为陛下的伴读,文不成、武不就,商景明来势汹汹,深得陛下看重。
有这死对头在旁边比着,陛下会不会有一天对他这废物感到失望啊?
边玉书越想越心酸,在身后几人一声声好人卡中面无表情地走远,走着走着脚步一拐,拐入林子里,七扭八扭地抵达一个没人的地方,钻进掩盖在灌木丛中的树洞里。
这里是他几天前发现的好地方,能够藏下一个人,非常隐蔽,不会再撞见什么牛鬼蛇神,他钻了几天树洞,都没被人发现。
边玉书蹲在树洞里,抱着膝开始悄悄抹眼泪,消化一肚子的酸水。
这次秋猎,他带了一些自己在家中捣鼓的小玩意,要不要用在狩猎上?
算了,只会被人认为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不够光明正大。
酸水消化着消化着,边玉书突然听到“喀嚓”一声,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事情办得怎么样?”一道陌生的男音在树洞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