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看着江既白的眼睛缓缓地说,“为我做伴读之事,父亲的谢恩折子从川西送到了御前。”
“或许是因为奏折中提到了我,几日前,陛下将折子给我看了。”
“吾与妻年少结发,情愫深笃……”
“今闻玉书蒙陛下垂青……”
“臣愿以身代之,伏法受诛,以赎其罪,伏望陛下垂怜。”
秦稷闭目将奏折后半段陈情的内容复述出来,每至动情处,或是停顿、或是哽咽,虽然断断续续,但竟也一字不差。
他从未刻意去记过,或者背过,这段陈情却象刻在脑子里一样,一字一句蹦到嘴边,直到完完整整地复述下来,他才惊觉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或许是因为通俗易懂、情真意切,又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灸热而无条件的真挚情感,他有些羡慕。
秦稷睁开眼,眼尾泛红,声音哽咽,“我知道老师将我引见给羊大人是一片好意,想给我铺路,为我将来入仕积攒人脉, 实在不该姑负。”
“可是……母亲因我而亡,离去前却仍然放心不下我,殷殷嘱托。祖母、父亲,兄长们对我疼爱有加,不求我闻达于诸候,只希望我过得平安快乐,活得恣意潇洒。”
“我曾经觉得,父亲对我不象对兄长们那样严格,是不够看重我,所以叛逆,不懂事,气跑先生。”
“后来又觉得,父亲兄长都不看好我,把我当废物,当三岁小儿一样糊弄,所以想要入仕,做出一番成绩,令他们刮目相看,于是负气没有去见家里新为我请的西席,自己拜了您做先生。”
“若不是陛下将这封奏折给我看,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何谓珍爱,何谓成全。”
“可我又心生恐惧。”秦稷长长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青砖上,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迷茫,“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他们所期望的吗?”
“如果我被陛下选为伴读这件事都让父亲日夜忧心如焚,那将来入仕呢?”
“仕途水深,一脚踩下去,谁都有可能淹死,何来平安顺遂?”
“那么我现在所做的是不是姑负了父母的期待?”
秦稷认真地与江既白对视,目光里写满了“愧疚”,“所以在您说要将我引荐给羊大人的那一瞬间,我退却了。”
“我感觉自己好象站在了一条分岔路口,若是把这一步踏出去,就会忍不住步步朝着通向仕途的方向走。”
“我在您面前做了个逃兵。”
在秦稷将“心路历程”娓娓道来的时候,江既白一直半蹲在他面前,倾听着他的诉说,手搭在他的肩头。
秦稷抓住江既白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这样的想法我不敢和您说,您是君子,心系万民,当初收下我,或许是见我有效仿父亲、造福万民之心。”
“我怕我的怯懦、迷罔,让您觉得我难成大器,后悔将我收入门墙,所以对您撒了谎。”
秦稷“无助”地说,“可我实在迷罔,不知道该怎么选。”
“是继续做祖母和父兄跟前无忧无虑的幼孙、幼子、幼弟?还是在您的教导下,尽自己所能,成为像父亲一样能庇护一方百姓的人。”
“所以我又隐隐希望您揭穿谎言,为我指点迷津。”
秦稷拿边玉书的经历“动之以情”,神情、语气全无破绽。
声情并茂的表演,曾经迷惑过太后,迷惑过王景,是他在朝不保夕、毒蛇环绕的环境里赖以生存的依仗。
这依仗让秦稷一路蛰伏,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如今却用在了他最想牢牢抓住的人身上。
他并非不知道创建于谎言与欺瞒上的关系就象海市蜃楼,再美也是虚无。
可拜师不到两月,相见不过十面,江既白对他能有多少感情呢?
他的谆谆教导,循循善诱是责任使然。
一旦知道他是谁,他们之间还会是这样纯粹的师生关系吗?
江既白对他的微弱师徒情,抵得过对犯上僭越、夷族之祸的悚然吗?
秦稷赌不起,也不敢赌。
哪怕知道纸包不住火,哪怕知道再精美的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他也只能饮鸩止渴、剜肉补疮。
秦稷往后退开一点,俯身叩首,说了一句心口如一的话,“无论如何,是我对您撒了谎,您要怎么惩罚我都没有怨言,但是请您不要对我失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