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既白有一瞬间怀疑他这小徒弟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但少年无论从语气还是表情上看都显得很真诚,象是不知道他并未劝谏的无心之语。
江既白淡淡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劝谏了他?”
秦稷脸上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愕然”,“老师不是教我不可逢迎媚上吗?我以为……”
后面的话消了音,秦稷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和“懊悔”,象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江既白见他的反应不似作伪,也看出了他脸上的那一抹迟疑,“我并未当场劝谏陛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言行不一,严于待人,宽以律己?”
秦稷慌忙“解释”道,“老师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还没想明白,您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江既白听他嗓音有些沙哑,倒了杯茶递给他,“劝谏要看场合、方式还有时机,我撞见陛下有失身份之举后,巡逻禁军正巧经过。”
秦稷忍着疼坐起来,接过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润嗓子,“您是说,正是因为考虑这些,您才没有劝谏?”
“就象你手里的这只茶杯。”
江既白的话让秦稷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釉质清澈、釉面如玉,壁绘云纹,上好的青瓷杯,茶水没过杯子的三分之二,碧青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着。
这样的茶杯对坐拥天下的秦稷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也知道放在宫外算是珍品,与江既白的这小宅子有些格格不入,秦稷不明所以地看向江既白。
江既白只是道,“把它摔了。”
秦稷蹙眉,“好端端的,摔它做什么?”
江既白淡淡道,“这杯子底下有个缺。”
秦稷抬起杯子看了看杯底,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白璧微瑕,这杯子的价值竟然就大打折扣,摔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秦稷凝神看了会儿杯底的缺,将茶杯还给江既白,“我明白您的用心了。”
江既白将茶杯放回书案上,“说说看,明白什么了?”
秦稷垂眸道,“陛下的名声就象这只茶杯,如今朝野内外都在传颂他的贤明。这既是他漂亮的外衣,也是约束他的枷锁。”
“陛下在做出失当的举措时,必然会先想想打破这只漂亮的茶杯可不可惜。”
“可若是您不顾场合的劝谏让陛下失了名声和颜面,就等于在这只漂亮的杯子上凿出个缺,摔了便没什么可惜的了。”
秦稷稍稍停顿,抬眸直视江既白,“陛下选择破罐子破摔、一路滑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也未可知。”
响鼓不用重敲,边飞白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悟性很高。江既白心中划过一丝欣赏,面色稍缓,“陛下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偶有行差踏错,并非不可救。”
“虽说自古以来武死战,文死谏。可又有多少人,血溅三尺,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千古的名声?”
“至于陛下纳谏与否,此举于国何益,于事何补则便都不在他们考量范围内。”
“我让你劝谏并不是让你不顾一切,不分场合时机的面刺陛下之过。而是因势利导,查找合适的方法点醒他。但不论如何,遵从旨意,冒充陛下接见我,都太过儿戏了,不可取。”
秦稷看着江既白,眼底划过一丝深意,语气满是探究,“若陛下真象您说的那样有失身份、不成体统,放任下去等同于粉饰……”
“您没有当场劝谏,是不是还有后招,比如……我?”
秦稷满脸被利用的“受伤”,“不满”道,“您是因为这个,才离宫时明明那么大的怒火,却没有让门房赶走我,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吗?”
江既白轻笑一声,伸手摸了一下少年的头,没有隐瞒,坦言相告,“我一介白身,没有太多的面圣机会,而你不一样。你是陛下伴读,与陛下朝夕相对,自然有更多的机会去影响他。”
在小弟子闹起来以前,江既白面色如常地说,“我确实做了这样的考量,但这与我愿意给你机会无关。”
“我之前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你虽有错,并非不可教,我认了你做我的弟子,就会对你负责到底。”
见惯了刀光剑影、鬼蜮伎俩,利用与被利用对秦稷来说如家常便饭无关痛痒。
“不满”与“受伤”都只是装出来的贴合从小被宠到大的高官之子身份而已。
骤然直面这样的真诚与坦荡,秦稷不知做何反应。他“恩”了一声,翻身趴在条凳上,一言不发地默默地抓住凳子腿。
江既白拿起坂子,抵在他的伤处,“没有要问的了?”
“没有了,是我的做法太过儿戏。”
秦稷红着耳根慢慢说,“老师,您接着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