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玉书看见秦稷沉得滴水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陛下一定是觉得他的功课写得太烂想罚,但又碍于他身上带伤罚不了,才憋气憋得脸色这么难看。
我是不是让陛下失望了?
想到这个,边玉书神色几经变换,咬着唇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心一横,红着眼框磕头道,“陛下仁慈,体恤臣身负旧伤,不忍降责。可臣自知姑负了陛下的厚望,无颜面对陛下的宽宥,臣……愿领责罚。”
秦稷看着鹌鹑一样跪在下首的人,心里一瞬间走过很多念头。
边玉书祖母溺爱,不象是狠得下心对他动家法的人,他父兄又不在身边对他疏于管教,就算是想给他支招,事情发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从京城到川西消息传递也没有那么快。
那么,他背后的“高人”是谁?边府现在连个能管住他的长辈都没有,他真挨了家法吗?
“既然你有心领罚,朕便成全你。”秦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伏在地上脑袋都不敢抬的人,“三十竹板,就在这里打。”
“福禄。”
圣谕既下,福禄立刻便领人搬来了条凳,取来了竹板。
边玉书也被“请”到了条凳上,他的脸色发白,神情却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了。
他是家里的么儿,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临去前拉着他父亲和两个哥哥的手,嘱托他们要照护好他。是以从小到大,家里都把他看得象眼睛珠子似的,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宠着护着,也不必他挑起家里的重担,只希望他快乐。
不知不觉中他长成了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祖母还是“乖孙”“乖孙”的叫着,父兄对着他的文章叹气,好在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快乐过着,只是听到外人夸赞他两个哥哥的时候,心里头总有遗撼。
当然,只是遗撼而已,他没有太多改变的动力,毕竟读书多苦啊。
他是家里头的小祖宗,却是外人眼里的废物点心。
他记得陛下在马车上拉着他的手对他说的那番话,陛下对他严加管教,是因为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期许。在陛下面前,学不好是要挨板子的。
边玉书下意识感觉到,陛下给他的推力,是他迈出改变第一步的契机。
他也不想让陛下失望。
边玉书双手攥紧凳腿,却被竹板落下的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发出痛哼。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斗,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骼膊张嘴咬住,生理性的眼泪便无声地流淌下来。
秦稷在上首看着,不过两三板便察觉了异常,边玉书的反应太激烈了。
他虽然没有痛呼惨叫,但身体都抖动却太过剧烈,痛苦的表情也过于真实,不象是演的。
边玉书身上是真的有伤。
秦稷即刻抬手叫停了这场刚进行了十分之一的惩罚。
边玉书从那种窒息的疼痛感中挣脱,抬起头,通过一片水雾,看见陛下面无表情地挥退了掌罚太监,吩咐福禄,“宣贺太医。”
“还能站起来吗?”语气和缓不少。
看见陛下面色稍霁,边玉书抹掉眼泪,点点头,在太监地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他有点搞不清状况,“陛下不罚了吗?”
“送他到耳房。”
一场惩罚就这么消弭了,还特地请了太医院院判,太监们不敢怠慢,立马小心翼翼地扶着人送到了隔壁。
秦稷扫了一眼书案上的文章,提笔在上面圈圈改改了一会儿,等到贺太医来向他复命。
不等秦稷开口,贺太医便主动详实禀报了边玉书的伤情,“回陛下,边公子所受的棒疮伤不象是宫里的竹板能造成的,反倒象各府里惩治犯事下人那种木棍所致。”
秦稷搁下笔,随口问,“可有大碍?”
“他的伤没怎么处理过,起了低热,因为年轻,精神头不错,所以自己都未曾察觉。臣开个方子,再调制一点膏药,内服外敷,卧床几日,便没有大碍了。”
秦稷点头,示意他去配药,随手拿起改好的文章,又挑了几册书,让人一并带去了耳房。
边玉书见他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要下地行礼,却被秦稷制止,“卧床养伤不必行礼。”
边玉书看着秦稷的脸色,稍稍放心,想起陛下不过罚了自己三板,就又是请太医,又是让他卧床的,感动得一塌糊涂,“多谢陛下宽宥!”
秦稷打量着他,没有绕弯子,而是单刀直入,“身上的伤,谁罚的?”
他之前不是禀报过了吗?
边玉书不明所以,小声又说了一遍,“臣自己领的家法。”
“家法?”秦稷扬眉感叹,“边鸿祯平日教子规矩不小啊。”
边玉书一听生怕陛下误会他父亲不慈,连忙解释道,“家父宽宏,不曾设下严苛家法,这……这是……”
秦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语气微扬,“欺君?”
边玉书被“欺君”两个字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我自己逼着家丁打的,我只是觉得愧对陛下厚爱,没有欺君的意思。”
“陛下,这个不能算家法吗?”边玉书带着哭腔说。
这小子好象被忽悠瘸了,边鸿祯那老狐狸究竟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天真的儿子来的?
秦稷沉默了片刻。
今天是不够英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