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皇宫,秦稷这次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坐立难安。
站着绷得疼,坐下压着疼,怎么都不自在。
最关键的是,还得保持人君的威仪,不能让身边伺候的人有所察觉。
用完晚膳,贺太医来请平安脉眉毛都快皱得夹死苍蝇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龙体可有不适?”
秦稷面无表情地答,“没有。”
贺太医不死心地再问,“会不会哪里磕着碰着了,陛下没有注意?”
秦稷灵光一闪,让太医开点药也不是不行,“骼膊不小心撞了一下。”
贺太医连忙查看了秦稷骼膊上撞出来的那一点淤青,“臣为陛下配制一点跌打损伤的药膏,不出两日便能痊愈,陛下……可还有别处不适?”
贺太医暗自琢磨,这点淤青,脉象当不至于此啊。
秦稷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别处不适,朕好的很,你跪安吧。”
秦稷态度坚决,贺太医只能报着对自己医术的疑虑,连声称是,“陛下龙体康健是我大胤之福,万民之福。”
当天夜里,秦稷用上了太医调配的跌打损伤膏,倒是用不着“野猫”的人文关怀了。
第二日,秦稷在福禄的伺候下起床时候,难得的产生了一瞬罢朝的想法,心里暗骂了贺太医几句庸医。
睡了一晚,伤不但没觉得好点,反而因为一夜的发酵更加难受,伤处摩擦着衣物,每走一步都能刺激伤处带来明显的异样感,走动时,那处的皮肤反复做着拉伸,让他意识到自己昨天刚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秦稷这才理解了什么叫“会叫陛下看出来的身上带伤”,保持仪态不让人看出异样已经够难了,实在顾不上表情管理。
福禄看着秦稷难看的脸色,伺候穿衣的动作更轻手轻脚了些,“陛下昨夜可是休息的不好?”
秦稷惜字如金地“恩”了一声。
早朝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那酸爽可想而知,秦稷的脸色可想而知。
朝臣们感受到秦稷的低气压,更加战战兢兢,汇报工作的时候精益求精,力求不出差错。
礼部拿出三天后秋祭的切实章程,每年中秋都是祭月,祭祖,赐宴群臣,秦稷听下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就准了。
工部汇报了秋汛的情况,“宁安省溧水一带,富广、阳平、义拓几县连日下雨,河水上涨,一旦决堤,恐有漫灌良田、淹没村庄的风险。宁安布政使及其下州府县各级官员,已经在组织人手加固河堤,抢收粮食了,只是治水人选一事……”
这件事秦稷昨夜已经收到了加急奏报,也连夜召集了几位重臣做了紧急安排,唯独治水的人选一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宁安省原河道总督詹璞不久前暴毙在了任上,可能是嗅到了其中四伏的危机,吏部推选出来可以接任的几个人,要么突然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被贬,要么家里子侄闹出了不好的名声闭门思过,要么告老还乡,总之无人愿意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如今想选个去宁安治水的官员,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趁手的。
秦稷嗅到了宁安省官场的腐朽味,这是他未亲政前权臣王景埋下的,王景一死,他杀鸡儆猴地处理了几个跳得欢的,倒是还有不少夹着尾巴做人的蛰伏了下来,因为当初根基未稳,宁安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直没有清算。
如今他亲政一年,时机成熟,或许可以以这次秋汛为契,将宁安官场洗牌。
只是还缺一把合适的刀。
这一年来,秦稷提拔了不少实干的大臣,但扒拉了一圈要么在要紧位置上动不了,要么没有治水的经验,都不适合去当那把刀。
就在秦稷感叹人才紧缺的时候,吏部推举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赶鸭子上架的“倒楣蛋”。
“沉江流?”
“沉江流是兰台省河道总督之子,大儒江既白的入室弟子,少时便有擅长治水的贤名,如今又是阳平县令,对当地汛情熟悉,让他作为钦差,总管宁安省河道之事,监管富广、阳平、义拓几县的汛情,再合适不过。”
这个人选一出,倒是引来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被推出来的县令芝麻官,多半是个被扔出来顶雷的。
也不知道人缘得差成什么样,才让他远在千里之外,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还被人惦记着拿出顶缸。
但不说别的,沉江流这个名字就很适合和水打交道,三个水。
秦稷一问此人生平。
好家伙,探花入仕,庶吉士出身,再到吏部郎中、工部主事,最后被扔到地方做了个县令,入仕不到五年,这是一路被贬到底了。
沉江流入仕的时候,正是太后病逝不久,王景把持朝政、权柄最盛的时候,秦稷为了迷惑他还真当了一段时间甩手掌柜,朝中大小事一律不管,当年科举连殿试都没有出席,自然对沉江流没什么印象。
只是面对这样的生平,秦稷难免不放心,“治水事关重大,他接连被贬,能力存疑。”
沉江流的老上司工部侍郎羊修筠出来说话了,“陛下有所不知,沉江流确实娴于治水且能力出众,只是性格孤高不恭,言辞毒辣,不好相与,得罪了逆臣王景,才一路被贬至县令,官运再无起色。”
听到这,秦稷不免好奇,“他怎么得罪王景了?”
这件事已经成为坊间笑谈,知道的人不少,所以立刻便有大臣接话,“他任翰林期间,王景见他少年美质,想拉拢他收为己用,特地邀他去府上宴饮。”
秦稷挑眉道,“他没去?”
大臣忍笑道,“他去了,并且在席间对王景大加‘感谢’,原话是,‘多亏王大人教导,下官今日收获颇丰,掌握了官运亨通的秘诀,实在受益匪浅。’,王景问他是什么秘诀,他说……”
大臣说到一半卡壳了,脸色微变。
见他神色,秦稷越发好奇,“说怎么?”
这大臣不敢说,却有新入官场的愣头青接话,“他原话说,‘秘诀是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哦,不对,现在没有寡母了,只有孤儿……’”
秦稷:“……………………”
他算是知道这沉江流为什么人缘差了。
骂谁孤儿呢?
钦差?白日做梦!贬为庶民,到苦寒之地给朕种土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