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恰到好处的露出点不安和惶然,“陛下下旨选我为伴读,第二日便说想看看我学问如何,让我拿几篇做好的文章给他看。我想起您不久前才给我出了五道题,便将刚写好的文章拿给了他。谁知陛下看完龙颜大怒,一句话都没有训下,便命人将我推出去罚了二十板子,老师我……”
这段话听得江既白眉心直跳,照边飞白这么说,问题多半出在文章上了。他出的那五道题都是用来摸底的,中规中矩,难度也不高,何至于触怒陛下?
江既白揉着眉心问,“你那五篇文章里可写了什么出格的内容?”
秦稷“一脸茫然”地摇头。
江既白又问,“可有忘记避讳的地方冒犯了陛下?”
秦稷果断摇头。
问也问不出结果,江既白索性一伸手,“拿来。”
秦稷从袖子下的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文章递给他。
江既白展开文章,一目十行地看了五篇,脸上的神色越看越精彩纷呈,直到“啪”地一下将文章拍在了藤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去看在眼前杵着的糟心玩意儿,省得忍不住把人绑在院子里的树上抽。
江既白手指轻轻点在藤桌上,冷笑一声,感叹道,“陛下仁德,二十板子便宜你了。”
陛下大概很想知道为什么瞎了眼选你做伴读,就象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瞎了眼选你做学生一样。
秦稷对“陛下仁德”这话颇为认同。
就这还是改过的,原稿更是狗屁不通,看了伤眼睛。
只罚边玉书二十竹板,朕真是深明厚慈,宽宏大量。
江既白拿起文章,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秦稷,转身进了书房,“过来,我给你讲讲。”
只是讲讲,不罚吗?
这你都能忍住不动手?谷怀瑾,你到底行不行?
秦稷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满脸的怀疑人生,在江既白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表情又变为了“懊恼”“沮丧”。
江既白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反而有愈烧愈旺的趋势,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冷茶才勉强压下去。
不是他不想动手,实在是这小子拜在他门下十来日,没正经听过他一次讲学,没受过他半分指点,打倒是提前挨上了。
他不喜欢不教而诛,至少得先为这小子解惑,指点完他的学问,才好顺理成章地收拾他,否则自己成什么人了?
江既白将那五篇文章摊开在书案上,随手从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蘸了点墨,“站那么远做什么?靠近点,过来看着。”
秦稷没想到他真能忍下来,失望的凑到了近前。
江既白从这几篇文章入手,分析破题、承题上的不足,随口的指点,便是字字珠玑、鞭辟入里,让人有耳清目明、茅塞顿开之感。
江既白与那些给他讲经的翰林不同。翰林伺奉君前,求的是一个不出差,内容按部就班,没有太多的新意。而江既白博闻强识,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四处游学的经历让他见多识广,生动有趣的见闻信手拈来。
秦稷原本只是随便听了两耳朵,渐渐地竟然真被吸引进去,看江既白随手改动便让几篇不堪入目的文章重焕生机,秦稷大受震撼,没想到这竟然是个能屎里雕花的能人。
江既白偶尔提上几个问题,秦稷没忍住接上了话,兴致勃勃地和他探讨了下去,看上去也是一幅师徒二人有来有往、其乐融融的和谐画面。不知不觉竟过了两个时辰,江既白杯子里的茶都重新添了好几盏。
搁下笔,几页文章上全是密密麻麻改动的字迹,那些17个错字漏字也被顺手圈了出来。
秦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手开始在边上替江既白磨上了墨,因为不熟练甚至还沾到了衣袖上一点。
秦稷见江既白放下笔,自己也放下了墨条,动了动有些站酸了的腿,心里在忍不住犯嘀咕。
这谷怀瑾虽是白衣,却不比他见过的那些大儒差。如此大才,出身也高,不应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要么他真是个不出世的隐士,要么他给自己的……是个假名。
这就有意思了,出身不错,却住在一个二进的破旧宅子里,身边拢共两个仆人,一个在外面看门的门房,一个刚刚进来给师徒二人添茶的厨娘,甚至还给了自己一个假名。
家里犯了事,罪臣之后?
或者大隐隐于市,不愿让人知道行迹?
在秦稷审视江既白的时候,江既白也在分析下首的少年。
从刚刚他即兴提问,边飞白的随口接话来看,这小子学识不错,书读得应该还可以。
写出来的文章不至于到这一塌糊涂的地步,可刚才不动声色地让他写了几个字,字迹却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就有意思了。
江既白的手指在文章落款的地方点了点,随口问道,“边玉书?”
这原本就是秦稷誊写的时候故意没改,打算过明路的,秦稷立马答道,“学生边玉书,字飞白。”
江既白倒是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这个回答也在他意料之中,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两个时辰略微僵硬的手脚,然后随手抽出了和上次那根小木棍放在一个花瓶中的藤条。
学问指点过了,是该结结实实地收拾一顿了。
秦稷看他的动作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藤条点在书案,江既白面上带笑,声音却冷得象冰碴子,“这五篇文章真是你写的?”
秦稷喜上眉梢。
这次出宫不亏,不仅收获满满,竟然还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