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山路渐渐平缓,脚下的黄土路也宽了些,两旁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田垄。墈书屋 哽薪蕞全
“快到了。”莫问指着前方,
“翻过那道坡,就能看见元阳县城。”
孩子们精神一振,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连最疲惫的李芊芊都挺直了腰板,踮起脚尖往坡顶看。
爬上坡顶,眼前壑然开朗。
那是一片比河西镇所在的谷地广阔得多的平原,一条大河如玉带般蜿蜒而过,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的两岸,是大片大片的房屋,白墙灰瓦,鳞次栉比,中间夹杂着几座高耸的楼阁,飞檐翘角,在远处若隐若现。
最显眼的是那道城墙。
青灰色的砖墙,高约三丈,绵延数里,象一条沉睡的巨蟒,将县城围在怀中。
城墙上垛口整齐,城门楼巍峨耸立,黑色的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元阳。
“好好大”
林峰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河西镇也有围墙,但那是用土夯的,矮矮的一圈,防防野狗还行,防人就算了。
眼前这道城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气派的建筑。
张开也看呆了,手里的木棍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李芊芊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写满了新奇。
连赵明轩都微微动容——赵家大宅在河西镇算气派,但跟眼前这座城池比起来,就象土坑比水井,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看着,眼神空茫,好象眼前的繁华景象,和路边的荒草没什么区别。
莫问笑了笑,没说话,率先朝坡下走去。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行人越多。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旅人,还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铃叮当,从他们身边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路也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平整宽阔,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
路两旁开始出现茶摊、饭铺,旗幡在风里招展,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炊饼——热乎的炊饼——”
“茶水——两文钱管饱——”
“客官歇歇脚吧——”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饼香,煮茶的清香,马粪的臊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暖烘烘的人气。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市井的气息,热烈,喧嚣,生机勃勃。
孩子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峰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老艺人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插在草靶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李芊芊被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吸引,那些绢花颜色鲜艳,做工精细,比她自己戴的那两朵好看多了。
张开盯着一个铁匠铺,炉火通红,铁锤叮当,火星四溅,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打铁。
赵明轩倒是矜持,但眼睛也忍不住往那些华贵的马车、穿着绸缎的行人身上瞟。
莫问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孩子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脚步不停,领着他们穿过人流,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排着队,两个穿着皂衣的守城兵丁靠在门洞边,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的行人。
轮到莫问他们时,兵丁瞥了眼这几个风尘仆仆的孩子,又看了看莫问那身灰布袍,没多问,挥挥手就放行了。
穿过门洞,眼前又是一亮。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宽约两丈,青石板铺得平整,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布庄、粮店、药铺、酒楼、茶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的还挂着灯笼,虽然天色尚早,但已经点上了,晕出一团团暖黄的光。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踱步。
挎着篮子的妇人讨价还价,孩童追打嬉闹,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边走边吆喝,嗓门洪亮。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嗡嗡的声浪,扑面而来。
在河西镇,最吵的时候也就是赶集,几十个人聚在一起说话。
林峰也有些不适应,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他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酒楼二层临街的窗边,坐着几个锦衣公子,正在喝酒谈笑,那布庄里,伙计正抖开一匹绸缎,光泽如水。
那摊子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白胖胖的,看着就诱人
原来,这就是县城。
原来,世界真的这么大。
莫问领着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旗子,上面绣着四个字,平安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小楼,门脸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
门口站着个伙计,见莫问过来,连忙迎上来:“客官,住店?”
“五个人,两间房。”
莫问说着,从怀里掏出些碎银,
“要干净的,安静些的。”
“好嘞!”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容,
“楼上请,楼上请!”
房间在二楼,一间大些,给三个男孩住。一间小些,给李芊芊单独住。
屋子陈设简单,但床铺干净,桌椅齐全,窗子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孩子们放下包袱,都长舒了一口气。
赶了两天路,终于能正经歇歇了。
“你们先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莫问站在门口,
“晚饭在楼下吃。记住,别乱跑,县城不比镇上,人多眼杂。”
他顿了顿,看向林峰:“你不是要去找人吗?等收拾好了,我陪你去。”
林峰连忙点头。
等莫问下楼,孩子们才开始动起来。
林峰和张开打了盆水,胡乱擦了把脸。
赵明轩倒是讲究,问伙计要了热水,关起门来好好洗漱了一番。
李芊芊在隔壁,能听到她倒水和哼小调的声音,看来小姑娘心情不错。
换衣裳时,林峰才发现,石瑶给他准备的几身衣裳,虽然都是棉布,但浆洗得干净,缝补得仔细,穿在身上舒舒服服的。
他忽然有点想家,想瑶姨做的饭,想爹、想小黑叔。
但很快,这种思念就被新奇感冲淡了。
他换好衣裳,揣好父亲给的那张纸条,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这才开门出去。
莫问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了些。
见林峰下来,他点点头:“走吧。”
“莫师叔,”
林峰尤豫了一下,“您知道风月驿站在哪儿吗?”
“知道。”莫问迈步往外走,“在城西。”
两人走出客栈,重新导入街上的人流。
莫问走得不快,林峰跟在他身边,眼睛依旧忍不住四处瞟。
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时,他多看了两眼。
那些泥人捏得憨态可掬,有寿星,有财神,还有西游记里的人物。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林峰驻足,笑眯眯地问:“小哥,买一个?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俩。”
林峰摸了摸怀里装铜钱的布囊,尤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快步跟上了莫问。
他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
爹给的银子虽多,但那是路上用的,不能乱花。
莫问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偏。
周围的店铺渐渐少了,行人也不那么密集。
最后,他们来到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木楼。
楼前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子,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风月驿站。
字写得极有气势,一笔一划都透着股锋利劲儿,象是用刀刻出来的。
楼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能看见柜台,和几套桌椅。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趴在柜台上,似乎睡着了。
莫问在门口停下脚步。
“进去吧。”他说,
“我在这儿等你。”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趴在柜台上的掌柜动了动,抬起头。
是个近六十岁来岁的老人,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林峰进来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很快敛去,但还是被林峰捕捉到了。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掌柜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林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柜台上。
“我找青龙伯伯。”他说,“我爹让我来的。”
掌柜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那上面就两个字,林峰。
字迹歪歪扭扭,象是随手写的,没什么特别。
但掌柜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敬畏?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少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请青龙大人。”
他转身匆匆进了后堂,脚步有些凌乱。
林峰站在原地,心里有点打鼓。
少公子?
掌柜的刚才是不是想说“少主”?然后又改口叫“公子”?
还有,青龙伯伯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