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破庙里的光线是从屋顶那几个窟窿漏下来的,先是一道,接着两道、三道,最后连成一片,把殿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象极细的金粉,倒也好看——当然前提是忽略它们是从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蜘蛛网和朽木上抖落下来的话。
林峰是第一个完全醒过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片蠕动的黑暗,还有那咯咯咯的笑声。
但阳光真实地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胸口的玉佩,手心都被硌出了印子。
四周看去,其他人都还没醒。
张开侧躺着,眉头紧锁,一只手还搭在旁边的木棍上。
李芊芊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赵明轩倒是躺得端正,但脸色依旧发白,呼吸也不太平稳。
陈静安……陈静安已经醒了,正坐在油布边缘,望着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面,眼神空茫依旧,但似乎比昨夜多了点什么。
莫问师叔不在殿里。
林峰心里一紧,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庙门前莫问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半截断墙边,手里拿着个水囊,仰头喝水。
晨光把他的灰布袍照得发白,背影在荒草里显得格外瘦削,但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莫问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笑纹的表情。
“醒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去叫醒他们,收拾收拾,该上路了。”
“莫师叔,”林峰尤豫了一下,
“昨晚……”
“昨晚的事,路上说。”
莫问打断他,语气平静,
“先去叫人。”
林峰只好回去。
他先推了推张开,张开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得象鹰,看到是林峰才放松下来。
李芊芊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娘,早饭好了吗”,等看清周围破败的景象,小脸一下子又白了。
赵明轩是自己醒的,他坐起身,拍了拍锦缎长衫上的灰尘——虽然那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但他还是拍得很仔细,象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陈静安不用叫,他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行李,其实就是把衣角捋平。
早饭是莫问煮的粥,还是昨天那口小铁锅,米少水多,但热乎乎的。
孩子们围坐在重新生起的火堆旁,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谁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压抑,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最后还是赵明轩先开口。
他放下碗,碗底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莫师叔,”
他声音有些干,
“昨晚……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投向莫问。
莫问正用树枝拨着火堆,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过。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山精野怪,”
他淡淡道,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成了气候孤魂野鬼。”
“鬼?”
李芊芊手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算是,也不全是。”
莫问继续拨着火,
“这世上,人死之后,魂魄大多入轮回。但有些魂魄,因为执念太深,或者死的地方阴气太重,就会滞留在人间。时间久了,吸收天地间的污浊之气,就会变成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那个,应该是个有些年头的了。能显形,能惑人心神,还会挑人,它先盯上的是静安。”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陈静安。
陈静安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头,空茫的眼睛看了看莫问,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好象说的不是他。
“为什么是静安?”
林峰忍不住问。
“静安体质特殊,”
莫问说得轻描淡写,
“容易吸引这些东西。”
他没再多解释,转而道,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怕。这种东西,怕阳气,怕正气,怕雷火,也怕……读书人的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
赵明轩眼睛一亮,
“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莫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不过修行者修的是自身,儒家修的,是天地正气。”
“那莫师叔您是儒家君子吗?”
这次问的是李芊芊,小姑娘眼睛还红着,但好奇心已经压过了恐惧。
莫问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行之路,分几大境界。”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从低到高,是后天、先天、宗师、大宗师、天人,最后是陆地神仙。”
孩子们都竖起耳朵。
“后天境,就是打熬身体,锤炼筋骨,比寻常人强些,但还在凡人范畴。”
莫问说得不急不缓,
“到了先天,就能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算是正式踏入修行门坎。寿元可达一百五十载。”
赵明轩呼吸急促了些。
他父亲赵德昌求的洗髓丹,就是为了让他将来更容易踏入先天。
“宗师境,真气化元,可外放伤人。大宗师,元力凝实,能短暂御空。”
莫问继续说,“至于天人境,那已经是超凡脱俗,能调动天地之力,寿八百载。而陆地神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远山:“那是此界巅峰,一念天地动,寿元千载起步。整个中庭,明面上的陆地神仙,不超过五指之数。”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林峰听得入神。
他想起父亲那些懒洋洋的日子,想起瑶姨温柔的笑容,想起小黑叔整天嚷嚷着“本尊当年”。
他们……不会也有境界吧?父亲从来没提过修行的事,但他给的玉佩能温养身体,给的“糖豆”吃着精神百倍,给的拳谱虽然看着简单,但练起来总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难道父亲也是修行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象野草一样疯长。
但林峰很快又压了下去——父亲要是修行者,怎么会整天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莫师叔,”
赵明轩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那……怎么才能修行?”
莫问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修行首重资质。没有资质,再努力也是白搭。其次看心性,心性不稳,容易走火入魔。最后才是资源——丹药、功法、师长指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好了,该上路了。今天我们要赶到元阳县,在那里休整一两天,让你们缓缓。”
“元阳县?”
林峰眼睛一亮,“我爹说,到了元阳县,让我去找一个叫青龙伯伯的人。”
莫问动作一顿,看了林峰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那你到了县城,就去寻他。”
莫问说,
“记得,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孩子们收拾好包袱,重新上路。
走出破庙时,林峰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下的山神庙依旧破败,但那层阴森感已经淡了许多。
院里的荒草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倒有几分野趣。
只是他心里清楚,昨晚那一幕,恐怕会刻在记忆里很久。
山路依旧难走,但孩子们的心态已经不一样了。
赵明轩走在林峰后面,不时抬头看看莫问的背影,眼神炽热。
他脑子里全是“先天”“宗师”“大宗师”这些词,还有父亲说的洗髓丹。
等拿到了洗髓丹,改善了资质,他就能正式修行,到时候……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峰。
到时候,这些泥腿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林峰没注意到赵明轩的目光。
他正一边走,一边琢磨莫问的话。
山精野怪、修行境界、儒家君子……这些词象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出一个全新的、陌生而又令人心悸的世界。
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有繁华的城池和书院,还有这些看不见的危险,和摸不着的力量。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
爹给这些东西,是不是早就知道会遇上这些?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如果爹早知道,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要用“糖豆”“祖传拳法”这种借口?
但他很快又释然了。
爹要是直说了,他可能反而不敢出来。
就象现在,虽然害怕,虽然震惊,但他心里那股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看看,修行者到底有多厉害。
他想看看,陆地神仙是不是真的能一念天地变色。
他甚至……有点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修行。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他想起莫问说的资质,想起自己练那本《破空拳》时浑身暖洋洋的感觉,想起吃了“糖豆”后精神百倍的状态。
也许……他也有资质?
这个想法让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在最后的陈静安,依旧安静。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脚步轻得象猫。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偶尔有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空茫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象是在感受什么。
又象是在回忆什么。
走在前面的莫问,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灰布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偶尔露出腰间那截用布裹着的、尺馀长的东西。
他耳朵微微动着,听着身后孩子们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那些细微的、压抑的讨论声。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些孩子,终于开始睁开眼睛看世界了。
好事。
也是……麻烦事。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元阳县的方向,天空湛蓝,云絮如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