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转过一个弯,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十几棵柿子树。
叶子已经半黄半红,枝头上挂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红彤彤的柿子,在阳光下象一盏盏小灯笼。
树下,正是林峰那伙人。
林峰挽着袖子,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正仰头看着树上;
张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长竹杆,竹杆顶端绑了个小网兜;
刘小虎像猴一样已经爬到了一棵矮树上,正伸手去够一个又大又红的柿子;
李芊芊则站在树下,提着个小竹篮,仰着小脸,紧张地看着刘小虎,嘴里还喊着:“小虎你小心点!”
还有一个人。
赵明轩眼神一凝。
是陈静安。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象个影子一样的陈家小子,今天居然也来了。
他没有爬树,也没有摘柿子,只是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明轩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是嫉妒吗?好象不是。
是不屑吗?好象也不全是。
是一种……混杂着优越感、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种简单快乐的窥探。
他躲在坡下的一丛灌木后面,静静看着。
“拿到了!”
刘小虎欢呼一声,手里摘到了一个柿子,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滑下来,献宝似的递给李芊芊:“芊芊姐,给你!这个最大最红!”
李芊芊接过柿子,小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小虎!”
她从篮子里拿出块干净的手帕,小心地把柿子包好,放进篮子。
“峰哥,那边那棵高的,柿子更多!”
刘小虎指着另一棵树。
林峰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太高了,枝子也细,不好爬。”
“我来。”张开闷声道。
他放下竹杆,走到树下,仰头观察了一下,然后后退几步,猛地加速,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向上窜了一截,双手抓住一根粗枝,身体一荡,就上了树。
动作干净利落,看得赵明轩都有些惊讶——这身手。
张开在树上灵活得象只山猫,很快摘了好几个柿子,用衣襟兜着,小心地爬下来。
林峰接过柿子,分给每人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唔……好甜!”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说。
刘小虎和李芊芊也吃了起来,小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笑容。
连张开也默默咬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
陈静安没有吃。
林峰递给他一个柿子,他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赵明轩看着他们吃柿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
他想起早上吃的蟹黄汤包、燕窝粥,那些精致、昂贵、需要细细品味的食物。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看着林峰他们大口咬着柿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顾不上擦的畅快模样,他竟然……有点羡慕。
但他立刻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羡慕?他怎么可能羡慕这群泥腿子?他们吃的不过是山里的野果,他吃的可是珍馐美味。
他们穿的是粗布衣裳,他穿的是绸缎锦衣。
他们将来可能一辈子困在这小镇,而他将踏上修行路,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他才是该被羡慕的那个。
这么一想,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平息了些。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不再看这“碍眼”的景象,却忽然听到林峰说话了。
“静安,你真不吃啊?可甜了。”
林峰走到陈静安身边,把柿子又递过去。
陈静安抬起眼,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柿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不了,峰哥。我……不饿。”
他的眼神很奇怪。
赵明轩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细节,但总觉得陈静安今天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象个十岁的孩子,倒象是……象是什么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在发呆。
“你是不是还不舒服?”林峰蹲下身,关心地问,
“陈叔说你前几天都没精神。”
“我没事。”陈静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就是……觉得有点吵。”
吵?赵明轩看了看四周。
秋风、鸟鸣、远处的狗吠、近处林峰他们的笑闹……确实不算安静。
但这就是寻常的乡村声音,有什么好吵的?
林峰却似乎听懂了,他拍了拍陈静安的肩膀:“那你在这儿坐会儿,我们不吵你。”
说完,他走回树下,对刘小虎和李芊芊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几个人果然放低了声音,但还是继续摘柿子、吃柿子,时不时低声说笑几句。
赵明轩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林峰对陈静安的照顾很自然,没有刻意,也没有怜悯,就是那种……伙伴之间的关心。
而他赵明轩,在赵家大宅里,除了父母和几个贴身丫鬟小厮,好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伙伴。
那些围着他转的,要么是巴结奉承,要么是畏惧躬敬。
就连他偶尔想跟哪个小厮多说几句话,对方也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没意思透了。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他不是赵家少爷,如果他也能象林峰这样,有一群可以一起爬树、摘野果、大声笑闹的伙伴……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荒唐!
他赵明轩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自降身价,跟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林峰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柿子,递给李芊芊:“芊芊,这个给你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李芊芊接过,甜甜一笑:“谢谢峰哥!”
然后林峰又拿出一个,递给刘小虎:“小虎,这个给你娘。”
刘小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谢谢峰哥!”
最后,林峰看向张开,递过去一个:“张开,这个给你爹下酒。”
张开沉默地接过,点了点头。
赵明轩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林峰为什么要把最大最红的柿子分给刘小虎和李芊芊——不是因为讨好,不是因为巴结,只是因为……刘小虎家穷,李芊芊是女孩子,而张开父亲爱喝酒。
就这么简单。
简单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树下,对林峰他们说
“我家花园里养的画眉、鹦鹉,哪只不比这野鸟强百倍?想要,求我一声,说不定本少爷心情好,赏你们一只玩玩”。
现在想来,那话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廉价。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灌木丛,沿着来路往回走。
阳光依旧很好,风依旧温柔,可他心里却乱糟糟的,像被谁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看着不起眼,但可能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小题大做。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林峰他们不是“惹不起”,他们是……不一样。
他们活在一个他赵明轩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进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一颗野柿子就能换来真诚的笑容,一句关心就能得到自然的回应。
而他赵明轩的世界呢?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他却觉得……有点空。
他甩了甩头,把这莫明其妙的情绪甩开。
他是赵明轩,赵家未来的家主,将来要踏上修行路的人。
他不需要理解那群泥腿子的世界,他只需要……俯视它。
对,俯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异样终于平息了。
他加快了脚步,朝赵家大宅走去。
那身布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父亲说的“洗髓丹”和“修行路”。
那才是他该走的路。
至于林峰他们……不过是他人生路上,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几粒尘埃,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怎么也拂不去的影子。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坐在大石头上的陈静安,缓缓抬起头,朝着他刚才藏身的灌木丛方向,静静地看了一眼。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过。
像秋日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