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镇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远处打铁铺隐隐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叮当声,慢悠悠地唤醒沉睡的小镇。
林峰麻利地穿好瑶姨给他准备的干净青布短褂,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米粥和咸菜,抓起书包 一个石瑶用结实粗布缝制的斜挎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书本,冲着院子里正给葡萄浇水的林天喊了一嗓子:“爹!我上学去啦!”
“恩,路上看着点,别踩了陈婶家的菜苗。”
林天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株长得过于旺盛的葡萄藤,琢磨着是不是该剪剪枝。
“知道啦!”
林峰应着,人已经象小马驹似的蹿出了院门。
院门外,敖小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还是那副黑衣青年的模样,俊美得有点扎眼,斜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草茎,看到林峰出来,懒洋洋地直起身:“哟,大学生,今天挺早啊。”
“小黑叔!快走快走,昨天夫子说今天要考校《千字文》默写,我得早点去再瞅两眼!”
林峰拉着敖小黑的袖子就往外拖。
“默写?那玩意儿有啥难的?”
敖小黑被拖着走,嘴里还不忘吹牛,
“你小黑叔我当年……算了,说了你也不信。走走走,送你到学堂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
晨光熹微,洒在斑驳的墙壁和湿漉漉的石板上。
早起挑水的汉子,开门洒扫的妇人,蹲在门口惬意的老头……见到林峰和敖小黑,都笑着打招呼。
“林小子上学啊?”
“小黑也起这么早?”
“峰儿,慢点跑,别摔着!”
小镇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平凡而温暖。
林峰一边回应着,一边脚下不停。
很快就到了镇中央的古树旁,学堂就在古树后面不远的一座青砖小院里。
“到了,自己进去吧。”
敖小黑在学堂院门外停下,掏了掏耳朵,“我去悦来居瞅瞅,看钱胖子今早有没有进新鲜河虾,中午让你瑶姨给你炸虾饼吃。”
“好!”林峰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转身跑进了学堂院子。
学堂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都是镇上的娃娃。
看到林峰进来,几个相熟的小伙伴挤眉弄眼地打招呼。
林峰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一张旧书桌,坐下,赶紧掏出《千字文》,临阵磨枪。
不多时,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林夫子,手持书卷,缓步走了进来。
学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林夫子目光温和地扫过众学子,在林峰身上略微停留,看到他正埋头苦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今日,先考校《千字文》默写。笔墨准备。”
学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叹气声。林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考校过程对林峰来说有点煎熬,他字认得还行,写起来就有点歪扭,速度也慢。
不过总算磕磕绊绊默写完了大半,错漏在所难免。
林夫子巡视走过,看了看他的卷子,没说什么,只是用戒尺轻轻点了点他某个写错的字,便走开了。
林峰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考校完毕,林夫子开始讲解《论语》中的一段。
声音清朗平和,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林峰一开始还惦记着中午的炸虾饼,慢慢也被夫子的讲述吸引了进去。
夫子讲的不仅是文本,还有为人处世的道理,虽然有些话林峰听得半懂不懂,但总觉得有道理。
上午的课业在朗朗读书声中结束。散学时,林夫子叫住了林峰。
“林峰。”
“夫子。”林峰连忙站定。
“今日默写,虽有错漏,但比上月有进益。可见用了心。”
林夫子温言道,
“学问之道,贵在坚持,亦贵在思考。你平日活泼好动是好事,但静下心来读书时,亦需专注。”
“学生记住了。”林峰躬敬答道。他对林夫子是又敬又有点怕。
林夫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手抄册子,递给林峰:“此书乃我闲遐时所录,是一些先贤关于立志、笃行的格言警句,并附有少许注解。你拿回去,不必强求背诵,闲遐时翻阅,或有所得。”
林峰双手接过,只觉得册子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谢夫子赐书!”
“去吧。”林夫子摆摆手。
林峰珍而重之地将册子放进书包,这才兴冲冲地跑出学堂。
敖小黑果然等在院外,手里还提着个小竹篮,用湿布盖着,隐隐有油炸的香气透出。
“嘿嘿,得手了!钱胖子进的虾又大又鲜,你瑶姨手艺没得说,炸得金黄酥脆!”敖小黑得意地晃了晃篮子。
林峰欢呼一声,凑过去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
两人勾肩搭背,主要是敖小黑勾着林峰往家走。路过陈老哥家时,林峰看到陈静安又一个人坐在门坎上,双手托腮,望着天空发呆。
十岁的男孩,面容清秀,眼神却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空旷,与周围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其他孩子格格不入。
“静安!”林峰喊了一声。
陈静安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峰,脸上露出一丝很浅很淡的笑容:“峰哥。”声音也轻轻的。
“又发呆呢?走,去我家,我小黑叔搞到了炸虾饼,可香了!”林峰热情邀请。
陈静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细细的:“不了,峰哥。我娘让我看着火,锅里煮着粥。”他指了指院子里冒出的炊烟。
“哦,那好吧。”林峰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那下次有好吃的再叫你!”
“恩。”陈静安点点头,又转回去看天了。
林峰和敖小黑继续往前走。
敖小黑回头看了陈静安一眼,眼神若有所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小家伙……身上的静味越来越浓了,都快赶上那口老井了。有点意思……”
“啥?”林峰没听清。
“没啥,说你静安弟弟象个闷葫芦。”敖小黑岔开话题,
“赶紧回家,虾饼凉了就不脆了!”
“对!快走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
谁也没有注意到,学堂院门口,林夫子并未立即回去,而是站在那儿,目光越过嬉闹的孩童和袅袅炊烟,越过层层房屋,眼中倒影出陈静安那孤单安静的小小背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林家小院,午饭时间。
炸虾饼果然酥脆鲜香,林峰吃得满手是油,赞不绝口。
石瑶笑着给他擦手,又盛了碗青菜豆腐汤。
林天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问问林峰学堂的事。
“夫子还给了我本书呢!”林峰献宝似的拿出那本手抄册子。
林天接过,随手翻了翻。
册子上的字迹清俊有力,内容确实是些励志格言和简单注解,但字里行间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
长期佩戴或翻阅,有静心宁神之效。林夫子倒是用心了。
“恩,夫子给你的,好好收着,有空看看。”林天将册子递回。
“知道!”林峰小心地把册子放回书包。
吃完饭,林峰被石瑶赶去午睡一会儿。
林天则回到摇椅上,闭目养神。
敖小黑凑了过来,变成迷你黑龙形态,盘在摇椅扶手上。
“老大,”他传音道,“陈家那小子,不太对劲啊。他身上的静之气息,跟这河西镇的封印法则共鸣越来越强了。我怀疑,他可能就是这龙魂大阵这么多年孕育出来的一个……嗯,怎么说呢,一个天然的阵灵胚子,或者叫法则亲和体。”
林天眼睛都没睁:“那又怎样?”
“不怎样啊,就是觉得稀奇。”敖小黑甩甩尾巴,
“这种体质,万年难遇。要是走上修行路,尤其是修炼一些契合,静!镇!封!这类法则的功法,绝对一日千里。不过看样子,陈老哥两口子完全没这意识,镇上也没人懂。可惜了……”
“顺其自然吧。”林天淡淡道,
“每个人都有他的缘法。强求不得。”
“也是。”
敖小黑嘟囔,
“不过老大,你说那口井底下那大家伙,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点?我都感觉不到它翻身了。”
林天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安静还不好?非得闹出点动静你才舒服?”
“死了就死了!哪来那么多事!”
“那倒不是……”
敖小黑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天没接话,目光投向院墙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棵巨大的古树和树下幽深的井口。
安静吗?
或许吧。
但在这安静的表面下,河西镇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秘密。
陈静安的异常,古井龙魂的沉寂,几位守印人各自的心思……
这潭水,从来就没真正平静过。
只是暂时,被一种微妙的平衡维持着。
林峰的鼾声从屋里隐约传来,均匀而香甜。
石瑶在厨房轻轻哼着歌,清洗碗筷。
阳光通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在林天脸上晃动。
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儿子健康成长,手下小弟得力,系统点数稳步增长,红烧肉和炸虾饼味道不错……
这日子,还能过。
至于将来?
将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