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血腥混乱的中央广场,甬道似乎朝着地底更深处延伸。
空气越发阴冷潮湿,灵气浓度却依旧居高不下,只是其中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
上官云阙走得不快,手里把玩着那枚玄龟甲片,时而对着墙壁上偶尔出现的残缺符文照一照,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他不再象之前那般慵懒随意,多了几分专注。
影七影八等人不敢打扰,默默跟随。
连续经历了两场冲突虽然他们基本是旁观,兄弟俩的心境有了微妙变化。
最初的紧张恐惧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警剔的冷静,以及对力量更深的渴望。
尤其是上官云阙那举重若轻、算无遗策的表现,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原来,强者可以这样。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岔路也越来越多,复杂得象迷宫。
但上官云阙总能毫不尤豫地选择方向,仿佛对路径了然于胸。
“大人,您以前来过这里?”影八忍不住小声问。
“没来过。”
上官云阙头也不回,
“但这洞府的布局,暗合一种古星图。跟着星辰指引,大致不会错。玄机子那老家伙,就喜欢玩这些神神叨叨的。”
古星图?影七影八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壑然开朗,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非石非玉的暗金色大门。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古朴的大字,静室。
门是虚掩着的,留下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柔和的白光。
到了这里,那股腐朽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更凝练的灵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孤寂感。
“就是这儿了。”
上官云阙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收起龟甲,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甚至还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这才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暗金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淅。
门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
石室布置得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石床,一个石桌,两个石凳。
石床上铺着早已腐朽成灰的蒲团,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棋盘上落着零星的棋子,似乎是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石室顶部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芒,照亮一室。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功法秘籍,没有流光溢彩的神兵利器,没有香气扑鼻的仙丹灵药。
只有一室清冷,一盘残棋,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仿佛凝固了千年的孤独。
“这……就是玄机子坐化的地方?”影八有些失望,四处张望,宝藏呢?
赵队长等人也面露疑惑。
这和他们预想中天人九重大能的最后居所,差距太大了。
上官云阙却似乎毫不意外,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副棋盘上,眼神亮得惊人。
“果然……留下的是这个。”
他低声自语,走上前,在石桌前坐下,仔细端详起棋盘上的残局。
影七也看向棋盘。
他对围棋只懂皮毛,只能看出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似乎势均力敌,又似乎暗藏杀机,看得久了,竟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那棋盘化作了一片星辰战场,有无穷奥妙蕴含其中。
“别看太久。”上官云阙的声音传来,
“这棋局蕴含了玄机子的部分道与神念,修为不够,看久了伤神。”
影七连忙移开目光,心跳有些加速。一副棋局都如此厉害?
“大人,这棋局……就是宝藏?”赵队长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上官云阙手指轻轻敲打着石桌边缘,
“玄机子此人,惊才绝艳,却性情孤傲乖僻。他不屑于留下那些俗物。这盘棋,是他毕生对阵道、对天机、乃至对自身修行感悟的凝聚。谁能参悟透这棋局,谁就能得到他真正的传承——不是具体的功法宝物,而是他的道。”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棋局已残,玄机子最后一步未落,便已坐化。这传承,也成了残缺。强求不得。”
众人恍然,但看着那玄奥的棋局,都知自己绝无参悟的可能。
“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影八嘀咕。
“白来?”
上官云阙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古怪,
“谁说白来了?玄机子虽然孤拐,但还没抠门到一点东西都不留。他既然设下这洞府,引后人前来,又留下这未竟的棋局,自然是希望有人能继承他的道,哪怕只是皮毛。”
他站起身,走到石床边,伸手在床沿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石床侧面弹开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白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金葫芦,塞着塞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还有一卷颜色暗黄、不知何种材质的古老卷轴。
上官云阙将三样东西取出,放在石桌上。
“这令牌,应该是洞府内核禁制的控制信物,或者说,是这玄机洞天的部分权限钥匙。拿着它,在这洞府内行动会方便很多,甚至可能操控部分阵法。”
他指了指白色令牌。
“这葫芦……”他拔开塞子,一股清淡却沁人心脾、仿佛能涤荡神魂的药香弥漫开来,只是闻了一口,众人都觉得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不少,
“里面应该是玄机子炼制的清神净魄丹,品阶极高,对滋养神魂、祛除心魔有大用。对我们这些经常在阴影里打滚的人来说,是宝贝。”
他盖上塞子。
“至于这卷轴……”他缓缓展开。
卷轴上没有文本,只有一幅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线条和光点构成的图案,象是星图,又象是某种阵法脉络,玄奥难明。
“这恐怕是玄机子对阵道、或者对这片天南漠地脉的某些研究心得。价值……难以估量。”
三样东西,没有一件是直接提升修为或战斗力的,但其潜在价值,恐怕远超外面的仙乳灵药。
“大人,这些东西……”赵队长迟疑道。
“按规矩,谁发现,谁先挑。”
上官云阙很干脆,
“这葫芦丹药,对我有点用,归我。令牌和卷轴,你们可以选一样,另一件我带回去上交组织。当然,发现之功,贡献点少不了你们的。”
赵队长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激动。
这可是天人九重大能的遗泽!
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足以让无数人疯狂。
“属下等全凭大人做主!”赵队长拱手道。
他们很清楚,没有上官云阙,他们连这石室都找不到。
上官云阙点点头,目光在影七影八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影七,影八,这次你俩也算出力了虽然主要是跟着跑和看。这令牌和卷轴,你们选一样吧。”
“啊?”
影七影八彻底懵了。
给他们选?这……这也太贵重了!
他们何德何能?
“大……大人,这太珍贵了!我们……”影七连忙摆手。
“让你们选就选,哪那么多废话?”上官云阙不耐烦地摆摆手,
“本大人心情好,赏你们的。快点,磨磨唧唧象个娘们儿!”
影七影八:“……” 大人您好象没资格说这话……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和不知所措。
最后,影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看向那令牌和卷轴。
令牌,代表洞府权限,实用,但或许离开洞府就没那么大用了。
卷轴,是玄机子的研究心得,可能蕴含高深知识,但需要极高的悟性和相关基础才能理解,对他们目前来说,有点遥远。
“属下……选令牌。”影七做出了决定。
权限在手,至少在洞府内多一份安全保障,或许还能借此查找更多对目前修行直接有用的资源。
“聪明。”
上官云阙赞许地点点头,将白色令牌抛给影七,
“滴血认主即可。虽然只是部分权限,但足够你们在这洞府大部分局域横着走了——只要别去碰那些真正的绝地和内核禁制。”
影七接过令牌,入手温润,隐隐感到一丝奇异的联系。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血液迅速被令牌吸收,令牌表面光芒一闪,那个“玄”字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同时,一股模糊的、关于洞府部分局域地图和简单禁制操控的信息涌入脑海。
“多谢大人!”影七珍而重之地将令牌收好。
上官云阙将卷轴收起,紫金葫芦挂在自己腰间。
他再次看向那盘残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玄机子啊玄机子,你留下这局棋,到底是想等人来破,还是……仅仅为了证明,你来过,你思索过,你……不甘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怅然,与平日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石室寂静,只有夜明珠清冷的光,笼罩着棋盘、石桌,和那个对着残局出神的亮银色身影。
这一刻,影七忽然觉得,这位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行事乖张的上官大人,内心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沉。
“走吧。”
上官云阙很快恢复了常态,伸了个懒腰,曼妙身姿曲线毕露,
“该拿的拿了,该看的看了。这洞府深处……估计还有更大的热闹。不过,跟咱们关系不大了。撤!”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大人,我们不继续深入了?”影八问。
“深入?”
上官云阙回头,桃花眼弯起,
“小子,贪心不足蛇吞象。真正的内核局域,你以为会没有更厉害的禁制?没有玄机子留下的后手?甚至……没有其他早就盯上这里的老怪物?咱们捞够本了,见好就收,才是保命长生之道。”
他晃了晃腰间的紫金葫芦:“这趟,值了。”
众人恍然,连忙跟上。
确实,他们已经收获了远超预期的东西,没必要再去冒险。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石室时,那石桌上的棋盘,忽然无人自动!
一枚黑色的棋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拿起,“啪”一声,轻轻落在了棋盘某个空位上。
整盘残局的气象,骤然一变!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苍茫气息,夹杂着一丝解脱、一丝欣慰、一丝遗撼的复杂意念,如同微风般拂过石室,随即消散无形。
上官云阙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棋盘。
那局棋,依然未终,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他盯着那枚新落下的黑子看了许久,眼神变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你等的是这个。”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摇摇头,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石室。
影七影八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石室,还有那盘仿佛有了生命的棋局,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玄机洞天,这盘棋,这坐化的天人……似乎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而他们,只是偶然闯入的过客,带走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些疑惑。
暗金色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石室内的清冷孤寂,再次封存。
甬道中,上官云阙的步伐轻快起来,嘴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怅然,只是错觉。
“走走走,找路出去!这鬼地方,待久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他嚷嚷着,又变成了那个没心没肺、只关心自己妆容和收获的上官娘娘腔。
影七握了握怀里的令牌,感受着那份温润和隐隐的联系,心中踏实。
这一趟秘境之行,虽然大多时间在跟着跑,在担惊受怕,在震撼于大人的手段……但收获,实实在在。
修为隐隐有突破到先天六重的迹象,得了趁手的兵器,得了保命的令牌,得了天人境强者的许诺指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强者风范,什么是智慧的博弈,什么是……在残酷修行界中,一条或许可以走得通的路。
“哥,咱们……算是混出头了吗?”
影八凑过来,小声问,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影七看了看前方那个亮银色的、摇曳生姿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经历生死、眼神变得坚毅的弟弟,缓缓点了点头。
“算是……开了个好头吧。”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黑暗中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影子了。
他们是不良人,影七,影八。
前方甬道幽深,不知通向何方。
但此刻,他们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希望。
河西镇,林天打了个哈欠,从摇椅上坐起,看了看系统界面上,代表着影七影八的“忠诚度”,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看来这趟差事,收获挺大。”他摸了摸下巴,“等他们回来,得好好犒劳一下。”
葡萄架上,迷你黑龙的鼻涕泡里,倒映的厮杀和混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甬道中前行的人影,和每个人脸上,那不同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