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马球场,阳光和煦。
华姐儿利落下马,自得意满地取过彩头,并坦然迎接看台上为她所响起的热烈掌声与喝彩。
“好!当真是好!” 永昌侯府的大娘子吴悦音率先抚掌笑道:“华姐儿这手球技,真是越发精进了!方才那一记海底捞月,颇有当年世兰的风范!”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谁不知道英国公府的二奶奶秦世兰,未出阁时便是汴京女子马球场上数一数二的好手,便是如今,英姿飒爽也是不减,叫人难忘。
王若弗坐在席间,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眉梢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嘴上却自谦道:“过奖了,哪里就有你们说得那么好了。不过,她这手马球,确实是她姑姑手柄手教的。我们华姐儿,平日就爱粘着她姑姑,姑侄俩亲厚得很。这人常在一处,日久天长的,身上有几分相似也是应当的。”
她一脸与有荣焉。
仿佛侄女肖姑是坟头冒青烟的大好事。
看得周围几位夫人嘴角一抽。
谁家妯娌姑嫂之间没点龃龉,偏这位王大娘子,对小姑子推崇备至,每回提及,必要捧得高高的。
……也是汴京城里独一份了。
这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讥刺:“侄女肖姑,自然是好事。张二夫人那般人才,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只是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是 富安侯家的大娘子薛氏。
她慢悠悠摇着团扇,眼风扫过正被众人簇拥着说笑的华姐儿,又飘向王若弗,轻篾一笑:“要学好的才行。那些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毛病,切莫沾上才好。咱们做正头娘子的,相貌都在其次,马球捶丸更是雕虫小技,第一要紧的,还属贤德大度,为夫家开枝散叶。这成婚多年,膝下只一个哥儿,男人房里半个通房侍妾也不许留的事儿,可莫要再传下去才好。”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
在座的都是人精,怎会听不出来她言语中的恶意。
可众人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附和。
秦世兰嫁的是真好啊,张二郎虽常驻边关,却因朝廷这些年新研究出的武器,平安无事不说,反而渐渐积累下了军功,前头三年更是得了皇命得以在京中休养生息,夫妇俩时常出双入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萦绕在二人周身的深情厚意。
更不曾听说,张二郎另纳美妾,通房的消息。
可若只是秦世兰也就罢了,一生顺遂风光的高门贵女又不止她一个。
偏偏王若弗这个憨货的日子也压倒了大片人。
昔年文不成武不就的秦正阳如今不止年纪轻轻便承爵,原本只在工部领一闲职,才过这两年,凭借英国公府的势头,竟也平步青云了。
王若弗从一太师次女一跃至众人中年岁最轻的侯夫人不说,与秦正阳也是夫妻恩爱,后院干净。
凭什么?
私下里早有人说秦世兰与王若弗都随了大秦氏的歪根,是心胸狭窄鼠目寸光的妒妇。
只是因着二人膝下都有儿女,与宁远侯府的白氏、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组成的四方商会实力不容小觑,众人才不敢当面多说什么。
没成想今日出了个勇者。
当即有人以团扇掩面,露出看好戏的姿态。
吴悦音眉头微蹙,立刻笑着打圆场:“薛大娘子说笑了,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孩子们也都还小……”
王若弗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脸色沉了下来。
要搁在从前,面对薛大娘子如此当众挖苦,她会难堪,会气闷,却不会辩驳,因为嘴笨,也因为没有底气。
可如今,她是统管侯府近十载,既得夫君爱重,又有儿女敬重的王大娘子。
早不知忍气吞声为何物了。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笑,回道:
“薛大娘子说得是,开枝散叶,自是咱们这等人家顶顶要紧的事。”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望着薛大娘子的目光也显得意味深长:“可这枝繁叶茂,也得看结的是什么果子。与其生下十个八个不成器、不争气的,倒不如只生一两个,精心教养,将来也好顶门立户,光耀门楣。若只比谁生得多——”
她刻意拉长语调,勾足了众人的好奇心,才施施然道:“那耗子一胎还能生十来个呢,薛大娘子不如给你家老爷,娶个十只八只回去?”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笑出声。
随即,看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闷笑和咳嗽声。
薛大娘子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手指着王若弗:“你……你……”
你了半天,气得人都快背过去了,也愣是想不到该如何反击。
最后只能起身,仓皇逃走。
打出惊天战绩,赢下好大一局的王若弗自顾自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唯有偷偷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此刻扬眉吐气的好心情。
马球赛结束。
王若弗领着微微出汗的华姐儿去更衣的小阁。
华姐儿一边由着母亲帮她解开发髻,重新梳理,一边忍不住笑道:
“娘,您真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王若弗道。
华姐儿笑眯了眼,忍不住重复:“耗子一胎十来个,娘,您是怎么想出来这句话的,真好!”
王若弗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是吧?我也觉得这话好!”
她做贼似的瞅了瞅身边,见下人们都站得极远,便凑近女儿耳边,压低声音:“其实是你爹想的!当初姓李的那户人家不要脸皮,硬逼着我给你爹纳妾,也是这番说辞,你爹特意教我的。说再有人敢这般攀扯,就用这话堵回去。”
华姐儿恍然大悟,笑起来:“不愧是爹爹,记他一功!”
母女俩笑过之后,王若弗一边给女儿换上干净的常服,一边忍不住继续吐槽:“这薛大娘子,今日是故意找茬呢,别看她说得冠冕堂皇,为的也不是什么光鲜事。”
“哦?” 华姐儿转过脸,一脸好奇。
母女俩一向无话不谈,王若弗也不觉得和只有十岁的女儿说这些后宅破事有什么不好。
生在这世上,有什么是遇不上的,早些说了,孩子还能早些做到心里有数。
王若弗:“她娘家还有个小她十五岁的妹妹,家里看得和眼珠子似的,宝贝得很。前几个月去大相国寺上香,回程时马车惊了,被人救下。巧合的是,救人的正是你姑父麾下一位姓韩的副将,相貌堂堂。”
王若弗说着说着,语气上就带了鄙夷:“那薛家姑娘便动了心思,回去闹着非君不嫁。可人家韩副将早已娶妻,儿女都有一双了。薛家自觉门第高,竟想逼着人家休妻下堂,再娶她家女儿。”
“天爷啊,这也太不讲理了!”
华姐儿忍不住说。
有了女儿捧场,王若弗说话的兴头更足:“可不是!多亏了那韩副将,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骨头也硬,死活不肯,被逼得没法子,求到了你姑父跟前。你姑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的事,回来便同你姑姑说了。”
王若弗说到世兰,眼里又有了光:“你姑姑出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她直接请了官媒人上门,捧了厚厚一摞名册到薛家,说薛姑娘既然偏爱有妇之夫,又爱做正头娘子,她这儿别的没有,汴京城内新近丧妻、正待续弦的鳏夫名录着实不少,让薛姑娘尽管挑,看中了哪家,她都能撮合,再给一份丰厚添妆!”
华姐儿听得瞪大了眼睛,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姑姑可真损!
王若弗自己也笑:“你姑姑这招,当场就把薛家气得仰倒,却又半个字反驳不得,自此,薛家就跟你姑姑结下了梁子。今日这薛大娘子之所以冲咱们发难,也不过是想借着落咱们脸面,让你姑姑难堪罢了。”
所以,她更不能乖乖受着,必须予以迎头痛击!
华姐儿换好衣裳,依偎到母亲身边,软声道:“娘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