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赶到东昌侯府主院时,大夫正对着秦正阳和榻上的王若弗躬身道喜:“侯爷,夫人这是喜脉,刚满一月。只是夫人今日悲痛过度,动了些胎气,需得静心安养,万不可再有大悲大喜。”
包括世兰在内,一屋子人的脸上都透出些真切的笑意来。
无论何时,添丁总是叫人感到高兴的喜事。
秦正阳紧握着王若弗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王若弗靠在他怀里,手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灰败的脸上总算是多了一丝鲜活。
世兰走上前,侍女搬来绣墩放在榻边。
“嫂嫂。”世兰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王若弗抬眼看向她。
看到世兰,王若弗鼻尖一酸,又想落泪:“世兰,我……”
“我都知道了。”世兰打断她,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干脆:“多的软和话我不会说,你也知道我性子。我只想告诉你,你看看我,再看看我二哥哥,就该明白,父母到底偏疼哪一个孩子,哪里是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能强求来的?”
王若弗眼神动了动。
“得不到偏疼,甚至得不到一句公允,难道就意味着我们比不过他们优秀,能干,这辈子都不及他们出息?”
世兰冷笑一声:“自然不是。分明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有识人之明,眼瞎心盲。”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却象一剂猛药,直直灌进王若弗混沌的心口。
她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也不想说。
甚至心底里,忍不住为世兰鼓掌叫好。
“好了。”看出她已然意动,世兰语气放缓,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如今眼看着也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华姐儿方才在外头,吓得直哭。你舍得让她一直这般担惊受怕?还有肚子里这个,当初华姐儿投生到你腹中,你是何等欢喜,何等珍惜,如今也该是一样的才是。”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咱们的父母,都眼盲心瞎、偏颇不公,这等歪风习俗咱们可不能跟着学。以后,无论咱们有多少孩子,都该疼得明明白白,公公正正,是不是?”
王若弗呆呆地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的泪,多了份释然。
她忽然挣开丈夫,转而扑进世兰怀里,象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世兰身子微僵,她并不习惯这般亲密的安慰,但终究没有推开,只是抬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王若弗颤斗的脊背。
秦正阳:……
哭完这一场,王若弗终于振作起来。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着世兰,重重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清淅了许多:“你说得是。”
秦正阳识趣地起身,端来肉粥。
王若弗终于张口,就着他喂食的动作,小口吃完一整碗。
才有精神,笑着去哄终于被允许进屋的华姐儿。
世兰放心地退出内室,秦正阳已在廊下等侯。
对着世兰深深一揖:“今日,多谢妹妹了。”
世兰翻了个白眼:“说话忒得客气,怎么,二哥哥是要与我生份了?”
秦正阳笑道:“哪敢。”
兄妹二人说笑了两句,世兰便告辞离开,王若弗如今有孕在身,不能看顾华姐儿太久,秦正阳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回英国公府的马车上,世兰靠着车壁,方才劝解王若弗时的冷静利落渐渐褪去,她不自觉地将手复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一抹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王若弗都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可她呢?
她与张昀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两人恩爱甚笃,张昀更是精力旺盛,几乎每晚都要闹上许久。
可她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连月事都找上了门。
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终究是小秦氏的缘故?可小秦氏在原着的命运里,也是生育过子嗣的,说明这身体并无问题。
张昀也是年轻力壮,更无隐疾。
那想必,就是时日尚浅。
待月事结束,她得再努努力。
世兰暗下决心。
……
至于后来由于世兰格外热情主动,张昀是如何地欣喜若狂,这里就不多表述了。
……
因王老太师为国捐躯,举朝哀悼,曹皇后主动向官家请旨,将自己原定的寿宴延期,以示对功臣的敬重。
这一举动,自然又为她博得了贤德的美名,朝野内外称颂不已。
然而,寿宴终究还是要办的。
这一日,世兰早早起身,按品大妆。
她跟着嫂嫂沉氏,在婆母陈宁的带领下,登上英国公府的马车,向着那重重宫阙驶去。
这个朝代的宫殿规制、服饰礼仪与大清紫禁城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庄严肃穆的压抑,多了些江南园林般的精巧与文气。
宴席设于精致园林的水榭之中,曲水流觞,丝竹悦耳。
命妇们按着品级和与皇后的亲疏远近落座,言笑晏晏,衣香鬓影。
婆母陈宁坐在了一位姓张的昭容身旁,据说这位是张家隔房的姑姑,与英国公府关系匪浅。
世兰则坐于嫂嫂沉氏旁边。
世兰惬意地与嫂嫂饮着果酒,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
她华妃娘娘第一次在宫宴中坐得不那么高高在上,万众瞩目,却也因此得见了宫宴的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了那位久闻其名的曹皇后。
凤冠翟衣,端坐主位,容貌算得上端庄秀丽,眉宇间一派温和从容,对着几位年长诰命说话时,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仿佛特意丈量过的笑意。
然后是几位有品级的妃嫔。
一位穿着绯色宫装、容貌娇艳的妃子正笑着向皇后敬酒,语气娇憨,说话却有些夹枪带棒。
曹皇后微笑着受了,温言夸赞了几句那妃子衣裳上的绣样,话锋却轻轻一转,隐含敲打。
看着这一幕,世兰不免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当年与皇后老妇机锋暗斗的自己!
再看曹皇后。
那雍容华贵,端庄大方,面对妃嫔挑衅,一副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姿态。
世兰的思绪忍不住飘远。
上辈子,作为宠妃,她最恨的便是皇后总是摆出一副稳操胜券,不屑与她们这些嫔妃争抢的模样。
每回见到,都忍不住上去硬碰一番。
可如今跳出那个囚笼,世兰忍不住扪心自问。
真让自己得了皇后之位,会如何?
能阻止皇帝纳妾吗?不能。
能毫无顾忌地打压所有来与她争夺男人宠爱的新人吗?不能。
宗法礼教,容不下一个善妒无状的皇后。
那这个皇后当来有什么趣味?
难道只是抱着冰冷的皇后金印,日复一日地提醒别人,也麻痹自己:看,本宫才是正宫,与皇帝生同衾,死同穴职人。
世兰忽然打了个冷颤。
愈发肯定了自己此生绝不入宫的决定。
甚至忍不住对上辈子的皇后,与当下高坐于上的曹皇后,生出一丝同情。
连吃醋都不能坦坦荡荡,明明爱着一个男人,却连一丝想要独占的念头都不能有,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她正神游天外,水榭中丝竹声稍歇,宫女们端着新的菜肴羹汤鱼贯而入。
皇后似乎格外关切坐在英国公夫人身边的张昭容,温声吩咐:“张昭容前几日不是说脾胃有些不适,食欲不振么?这是小厨房特意用江南新贡的鲥鱼,配着春日嫩笋与菌子熬的汤,最是清淡鲜美,你快尝尝。”
张昭容闻言,连忙起身谢恩。
宫女捧着一盏白玉盖碗向张昭容走去,途径世兰身侧时,世兰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腥甜。
那是她至死难忘的味道!
灵魂比身体还要先一步敲响警钟。
世兰突然死死看向那盏白玉盖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