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师灵柩归乡那日,汴京万人空巷。
官宦士绅、书生百姓沿街设祭,哀荣极盛。
王若弗与抱着华姐儿的秦正阳也在其中,可她未曾往王夫人跟前凑,只远远跪下叩首,泪湿衣襟,随后默默随在扶灵队伍之后,步行了五里有馀,直至王家车马出城远去,才被秦正阳扶回马车,往家中赶去。
王家走后不久,康家也悄然启程离京。
但与王家浩荡又风光的送别队伍相比,显得格外狼狈又仓皇。
天色未亮,几辆灰扑扑的马车到了城门口等侯,等城门一开,便急匆匆出城,若非城门守军反复比对过路引户籍,还以为他们是哪里的贼寇。
第二辆马车中,王若与双手都被捆住,口中塞着软帕,眼中烧着不甘的怒火。
可车内同行的妾室通房,却都垂目不语,将她视若无物。
不乏有一两个大胆的,看笑话似的瞧她。
她原想趁送父灵柩的机会,就此逃回王家,待风头过后再送和离书来,不料还未行动,就被亲生儿子,晋哥儿告发,当场捆住,被禁锢至今。
康家如今一落千丈,正是需要她这配享太庙的太师之女维系最后一点体面的时候,岂容她脱身?
何况康家老太太也不是蠢人,从那日王世平的态度中窥见王家此时比他们更要脸面,只要他们康家表面善待长媳,这桩姻亲关系便还算数。
至于关起门来如何,如今两家相隔千里,天各一方,自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王家康家之事落下帷幕,如无意外,两家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进京的可能。
王若弗在伤心过一阵后,也缓过神来了,安下心来养胎,气色一日胜过一日。
至于世兰这边,那铁管发射烟花的奇思妙想,很快在英国公府内引发了震动。
英国公张擎,当夜便赶往军器监,与顶尖工匠商会。
几位老师傅初听愕然,但仔细考虑过之后,又觉得事有可为,为此还特地前往工部借调研发烟花的巧匠,为掩人耳目,也为肥水不流外人田,张擎甚至点名要了秦正阳。
正当张昀、秦正阳与众工匠埋头研究之际,世兰甚至意外得一强援。
这天,得知她有孕喜讯,手帕交陈昭特意上门来贺。
世兰热情地接待了她,姐妹闲谈间,难免会说起自己与丈夫相识的经过。
这一说,世兰都听得愣住。
崔景明竟只是陈昭父亲军中一名匠户之子。
她早知陈昭性子洒脱,甚至生有反骨,从小就对勋贵之间,明码标价、各取所需的联姻深恶痛绝。
但如此决绝嫁给一匠户,实乃世兰前世今生两辈子所见,仅有的大胆叛逆。
可再听说,崔景明早在多年前便已着手研究如何将火药更好地作用于战争之中,抵抗西北辽兵,与西南夏朝时,又忍不住感慨陈昭的眼光独到。
她也才知道,将火药绑在箭矢上的火药箭早已有了,如今更是军中制式装备,只崔景明觉得,此物杀伤力应当不止于此,多年来都在克苦钻研,奈何人微言轻,能得到的实验机会与资材都寥寥无几,因而多年未见显著成效。
世兰听完这话,不再尤豫,将人推荐给了张昀。
不出意外,崔景明一到军器监,便如龙入大海,大放光彩。
此后便与张昀常驻城郊军器监秘所,里头敲打冶炼之声日夜不绝,火器的研发更是进展神速。
还有一事,也有了回音。
张昀找准机会,将那日世兰所说后宫手段,当作轶事向父亲略提了提。
英国公虽是武将,却心细如发,知道儿子不会无的放矢,便将模糊线索递与可信之人。
一番暗查,竟真发觉几名曾经有过身孕,而后落胎,或是生下的孩子里体弱多病且早夭的妃嫔,她们的日常饮食补剂确有不当。
倒也不是剧毒之物,相反,还都是温和进补之物,奈何宫中熏香盛行,各处宫室按其主人喜好,还会点起不同香料,其中有几味药香,当真能与她们入口的东西相克,故生隐患。
张擎不再拖延,当即上报。
官家闻奏,又惊又怒,更是后怕不已。
恰在此时,苗妃继张昭容之后诊出喜脉,官家当即下旨将二人移居京郊别宫静养,一应起居仿照民间稳妥之法,禁复杂熏香,饮食从简从精,专人心腹伺奉,直至分娩。
后宫波澜暂平,张昀的婚假却也到了头。
夏末初秋的那日,世兰将其送至二门。
二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浓浓的不舍。
“好好养着,等我回来。”他艰难道。
世兰轻轻应了一声,忍回了眼框的泪。
相思熬人,张昀走后,世兰也难免消沉了几日,可日渐频繁的胎动,又冲淡了这份离愁。
世兰心头大慰,无论如何,她腹中这个孩子都是第一要紧的。
因为这是她盼了两世的孩子。
世兰专心养胎,什么马球、踏青、宴饮繁华,或是男人,皆可抛却。
她甘愿守着后院那一方天地,只求孩子平安降临。
世兰甚至学起了两世不曾学过的针线,想着亲手给将要出世的孩子做些什么,小衣服有些难,肚兜的绣样太繁琐,围兜的线头藏不住,担心擦伤孩子娇嫩的肌肤。
干脆做了两双小袜子。
时光在期盼中悄淌。
三月成婚,五月诊出身孕,算来正是正月里的胎象。
这年正月,喜讯连绵。
大年初一,嫂嫂王若弗历经一夜艰辛,产下一子,取名秦承柏。
才准备好祝满月的贺礼,正月二十九这晚,世兰也跟着发动了。
羊水破在子夜。
她徨恐的呼唤惊醒了守夜的抱枝,不过片刻,英国公府后院所有人都被惊动,灯火通明。
起初的阵痛尚可隐忍,天色微明时,浪潮般的剧痛才真正袭来。
她咬着软木,汗透重衣,指尖死死攥紧褥单,骨节都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产婆的鼓励声忽远忽近,疼痛碾过每一寸筋骨,仿佛没有尽头。
她从不知人间有此酷刑。
一天一夜。
她浑身湿透如从水中捞起,散乱的发丝黏在颊边、颈侧。
精疲力竭,眼神涣散,以为自己将要重归神秘空间之时,一声嘹亮无比的啼哭,骤然响起。
恍若一束光,将她重新拉回人间。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健壮得很!”产婆喜极而颤。
世兰瘫软下去,眼前阵阵昏黑。
她却强撑着不肯昏睡,声若游丝却执拗:“孩子,抱给我看看。”
洗净包裹好的婴孩送入她臂弯。
沉甸甸的一团温热。
她低头,看向那红润皱皱的小脸,他正张着小嘴,哭声洪亮,似要穿透她的耳膜。
真丑。
这是世兰的第一想法。
可是真好,是活的,还会哭呢。
跟上回抱出来,那团青紫色,了无生机的血肉全然不同。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就在这一刹,一股莫名却强烈的悸动,狠狠撞进她灵魂深处。
“孩子,我的孩子。”
回来了。
所有痛楚、狼狈、强烈的期盼与一次又一次破碎后的失落,在此刻,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浑身颤斗,用尽最后气力将脸贴住孩子粉嫩的额头,听着他鲜活的哭声,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
回来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呢喃,泣不成声。
她知道。
这就是他。
她上辈子被一碗红花葬送的那个孩子,被她曾经的丈夫亲手算计而失去的孩子。
跨过这么远的时空,他终于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