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平喉头一哽,苦笑摇头:“不曾。”
“好,好得很。”王夫人冷笑起来:“真是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连生身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好,好啊,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猛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榻几上,拂袖离去。
王世平张了张口,终究把劝和的话咽了回去。
母亲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一不二,认准什么,便是什么,也就父亲在世时还能说动一二,如今父亲不在了,怕是再难有人让她回心转意。
他长长叹了口气。
一抬头,却见妻子周氏迎面而来。
“母亲还是看不开?”周氏看着几上的佛珠,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二妹妹与三妹妹,一个心肠歹毒,行事偏激。一个心地敦厚,孝顺良善。一个如今,只能是碌碌无为白身之妻,一个却是东昌侯府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这孰高孰低,孰优孰劣,母亲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
“住口!”王世平低声呵斥:“没事就回房去照看佑哥儿和宁姐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周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世平有些心虚。
她没再争辩,只微微屈膝,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了一段距离,周氏才对身边心腹的许嬷嬷低声道:“去,把咱们启程扶灵归乡的日子告诉姑太太一声。再备一份厚礼,务必要体面贴心的,费用从我嫁妆中出,以我的名义送去。就说,是我这个做舅母的一点心意,贺她大喜,也给华姐儿和未出世的哥儿姐儿添个心意。”
许嬷嬷略有些迟疑:“大娘子,老爷和老夫人方才还说要与三姑太太再不往来,咱们这般行事,会不会……”
周氏嗤笑:“有人宁愿捧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也要将明珠弃若敝履,那是他们眼盲心瞎。我可不蠢。三妹妹是侯夫人,她的嫡女嫡子,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有这样现成的,前程大好的表妹表弟,是我家佑哥儿和宁姐儿的福气,更是他们将来的依仗和造化。这亲戚情分,他们不稀罕,我稀罕。”
许嬷嬷了然,躬敬应下:“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定办得妥帖。”
——
王若弗捏着那张写着王家启程吉时的信缄,只觉得着委屈、酸楚等情绪,沉沉地堵在心口。
父亲灵柩启程,回归故土安葬,这是何等大事!
可母亲竟连这日子都不愿意知会她一声,显然是因为大姐姐的缘故,彻底恶了她,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王家有她这个不孝不悌的女儿。
王若弗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泪水啪嗒啪嗒落下。
“姑娘……” 阿常在一旁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忍不住上前递上帕子。
王若弗接过帕子,用力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
她抬起头,吩咐道:“去准备路祭的一应物品。香烛纸马,祭品酒馔,都要最好的。再按规矩备下孝服……我和侯爷,华姐儿,都要有。”
阿常应下,却站着没动,不忿道:“姑娘,老夫人这是糊涂了,总有一日她会后悔这样待您的。”
看着阿常为自己抱不平的模样,王若弗心头的委屈散了些,她破涕为笑,拉住阿常的手:“傻丫头,我知道你们都是真心对我好的,这就够了。”
这些日子闷在屋里养胎,虽有夫君对她关怀备至,可偶尔独处,她还是忍不住将那一日在灵堂之上发生的事翻来复去地想,越来越赞同世兰说过的话。
这世上,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没有谁生来就该对谁掏心掏肺的道理。
父母有父母的偏执,兄弟姐妹有各自的缘法。
强求不来,也改变不了。
她从前总渴望母亲能象疼大姐姐那样疼她,能给她一句公允的认可,为此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反倒让自己过得拧巴又难受。
却忘了自己,并非无人疼爱。
小时候,叔叔婶婶和堂兄弟姐妹们,一直将她捧在手心上。
嫁人后,夫君将她放在心尖上,小姑子世兰面更是她的主心骨。
更别提她的华姐儿,那样玉雪可爱,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这个娘亲。
还有阿常。
这么多人都喜欢她,对她好,她该知足,该珍惜,该把更多的真心回报给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而不是再去妄求去讨那些不怎么喜欢她的人的欢心。
想到这里,王若弗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气彻底顺了,眼神也清亮坚定起来。
她看向犹自替她生气的阿常,笑道:“好了,我想明白了,不难过了。好阿常,你这样全心为我,我也不能亏待了你。你放心,你和王平的事,我一直记着呢。只是一来,府里守孝,我毕竟是做儿媳的,你又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我不好急着为你张罗嫁娶喜事;二来嘛,王平虽说机灵忠心,到底还欠些历练和稳重,我就想他做出些成绩来,你嫁过去,日子也会好过些。”
“如今王家举家扶灵回乡,京里一些不景气的产业,必然要抛售出去。我想着买下来,正好让王平留下打理。”
要说原来,她还担心母亲和哥哥不允,眈误阿常。
但如今既有嫂嫂周氏示好在先,她再提出要求,便是顺理成章。
阿常听得呆了,没想到素来马虎的姑娘竟然为她考虑了这么多:“姑娘……我、我不想嫁了,我就想一辈子伺候您……”
王若弗故意板起脸:“当真?那我可当真了啊,那敢情好,我正好也离不开你……”
“哎呀姑娘!”阿常急得跺脚,也顾不得害羞了:“我、我就是……就是想矜持一番……”
主仆笑闹起来,原先的阴霾被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