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姐儿,看好了!”
嗖地一声!
一支箭雨稳稳落入壶中,不偏不倚。
“姑姑厉害!”
两岁多的华槿拍着小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还有呢。”
世兰说罢,退到五步开外,转身背对壶口,反手一掷
叮地一声,落入壶耳,竟挂住了。
“哇——”华槿张大了嘴,小巴掌拍得更响了:“姑姑好厉害!”
世兰眼底浮起笑意,又换了侧身、蒙眼几种花样。
每中一次,华槿便欢呼一声,小手都快拍红了,银铃般的笑声在清冷的梅园里漾开,一旁伺奉的下人们也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
气氛正好时,一道带着火气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
“什么玩意,都当年的年纪了还这么不懂事,我活该欠她的?”
王若弗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裙摆几乎要飞起来。
她走到石桌边,端起世兰那盏未动的温茶,仰头便一饮而尽,胸口还起伏不定,显然馀怒难消。
“娘亲,不气。”华槿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努力踮脚,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王若弗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哄:“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王若弗噗嗤一笑,满腔怒火瞬间散了大半,弯腰将宝贝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嫩乎乎的脸颊:“娘的华姐儿呦,谁能比你更贴心!”
世兰这才走过来,接过空茶盏,重新斟了半盏递过去:“嫂嫂这是跟谁置气呢?”
“还能有谁?”王若弗抱着女儿坐下,眉头又拧了起来:“还不是我那个好姐姐,就过些日子的赏梅宴,帖子都还没开始写呢,她倒好,直接差了身边的钱妈妈上门来,旁敲侧击让我给她下帖子,还点名要坐主桌。”
世兰黛眉微蹙。
一般勋贵人家守孝期满,都会寻个由头办场席面,借此宣告重回勋贵社交圈。
秦家接下来要办的赏梅宴也是这个用意,本身就极其重要。
再加之这是秦正阳袭爵之后,王若弗也跟着成为超品侯夫人之后,第一场由她独挑大梁的席面,意义就更加深重了。
以康家地位,确实不够格在首邀之列。
但看在王若与与她是同胞姐妹的份上,这张请帖王若弗是怎么着都要给一张的,不然传出去可不好听。
可这般迫不及待地派个仆妇上门讨要,还妄图染指主桌,就太拎不清了。
“确实没规矩。”世兰声音冷了几分。
“何止没规矩!”王若弗越想越气:“你是没瞧见她家仆妇那副嘴脸,象是我求着她来赏脸似的!这宴席还没办呢,她就想先摆起谱来了!若是真让她来了,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
世兰一笑:“这还不简单,你索性就别单独给康家下帖子了,只给王家下,就说请王老夫人携女眷过府赏梅,让她跟着老夫人一块儿过来,有老夫人在旁看着,她想必也不敢太过放肆。”
王若弗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还是妹妹想得周到!”
只要告诉了母亲,不但宴席那日能有人看着点王若与,就是今天这口气,母亲也能一并替她出了。
想到这里,王若弗心情也跟着大好。
“娘亲,你看我。”
华姐儿不知何时从世兰手里讨了一支轻巧的竹箭,学着姑姑方才的样子,摇摇晃晃地往几步外的小绣墩上扔。
那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绣墩边,连边都没沾上。
自己倒因为太过用力,扑到了地上。
可冬日里寒冷,她穿得本就厚实,一身大红色遍地金的小祆子。
方才这么一扑,动作象极了……
一颗圆滚滚的绣球。
“哈哈哈哈哈哈……”
王若弗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阿常、颂芝连忙去扶,也幸好穿得厚实,没有摔着。
世兰先是一惊,随后也跟着轻笑起来。
华姐儿面露委屈,左右观望,衡量过双方笑声大笑之后,选择了嘲笑得相对不那么大声的世兰怀中,拿后脑勺对着肆无忌惮的亲娘,恶狠狠地控诉:“娘坏!”
“娘不坏,娘是高兴,咱们华姐儿真能干,这么小就学会投壶了。”
笑完的王若弗连忙来哄女儿。
华姐儿自以为偷摸地扭头,拿眼角偷觑着亲娘,仿佛在看她说得是真是假。
王若弗一脸认真:“华姐儿这么能干,娘该准备什么做奖赏呢?不如娘亲自下厨,做华姐儿喜欢吃的鸡蛋羹好不好?”
华姐儿眼睛一亮,毫不尤豫地转投亲娘怀抱:“好!”
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大声道:“娘好,娘最好了!”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
等逗弄完了孩子,王若弗看向世兰,有些为难的开口:“还有一家,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宁远侯府,世兰你说,咱们请是不请?”
提到顾家,王若弗神色复杂起来。
王若弗:“那白氏……倒是个会做人的。这两年在江南,没少给咱们商会的生意行方便。前些日子二哥哥有一船货在扬州出事,幸好白家出面疏通,咱们才没误期,省下了大笔银子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煜哥儿……那孩子生下来时看着弱,如今却是一天天见好了。这两年无论是过生辰,还是有个头疼脑热,白氏都会派人来递个话。似是不想断了咱们这门亲。我还听说……煜哥儿已经喊她做娘了。”
世兰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那就请吧。”
世兰:“白氏如今把持着侯府中馈,行事低调却周全,连顾侯夫人都被她慢慢笼络了过去。顾堰开虽还那般半死不活的德行,可白氏肚子里不是已经有了?”
若是原着中的白氏,世兰是断断不会与其有所关联的。
可如今冷眼瞧着,这白氏看破风花雪月之后,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进门后没再指望男人的情爱,而是牢牢抓住了中馈和嫡子,甚至将顾廷煜养得与自己亲近。
这样一个清醒、有手段、且对秦家并无恶意的侯府主母,值得结交。
更让世兰满意的是,白氏的存在,正一点点复盖掉秦楠烟在宁远侯府留下的痕迹。
顾廷煜叫她娘,侯府下人称其为夫人,时日久了,世人只会记得一个贤惠温良的白大娘子。
至于商户女出身?
世人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是常态,当初顾家明显只要白家陪嫁,白氏本人就象是两家交易的一个物件,人们自然轻看与她。
但如今白氏执掌中馈,用丰厚的身价拿捏住了侯府一群大大小小的主子,先拉拢顾廷煜,再生下顾廷烨,这就有了两个嫡子傍身,地位稳固,人们自然不敢再轻易开罪与她。
或许也是因此,白氏才对秦家示好。
她早已看出,如今秦家当家的秦正阳对已经故去的秦楠烟并无情份,连带着对顾廷煜,这个结合了秦、顾两家血脉的孩子也无甚在意,她才敢放心笼络。
她既然这么会揣摩人心,又这么会对秦家投之以好,世兰自是不会让她失望。
说完这件事,世兰忽然想起什么,若无其事地捧起茶,似不经意地道:“对了,宴席那日,张家会来,劳烦嫂嫂早做准备。”
张家?英国公府?
来就来呗,日后的亲家,她自然是要好生接……
嗯?!
王若弗本来还不当一回事,但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反应过来:“他们要来,难道是……”
看看世兰微红的耳根,她又惊又喜:“好好好,那日我定会好好招待!”
王若弗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很快情绪又低落了下来,拉着世兰的手,眼框竟有些发红。
守完孝,世兰都十八了,确实不能再留。
张家是顶好的人家,张二郎也是个有出息的。
就是,就是世兰这一嫁,往后就要到张家过活了,虽说都在京中,也能见面,可到底不如在同一屋檐下方便。
她心里满是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