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楠烟最终平安产下一子。
虽然孱弱得象只小猫,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大夫们都说,需得精心养着,否则活不到成年。
当然最后一句各人都是回复自己主子时私下说的。
应琼芳一听便泪如雨下,同样的说辞她二十年前便听过一回。
可不同于她那时的被迫无奈,这回外孙的体弱,则是他亲生母亲,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所致。
应琼芳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外孙的心疼,也有对女儿的怨愤,但更多是对亲家母,宁远侯夫人的忐忑。
陈氏并未叫秦家人等太久。
几乎是前脚孩子的诊断才出,后脚陈氏身边的管事妈妈便领着人来了。
带来了两封书信。
一封上面写着休书,另一封则写着……
讣告。
“秦侯,选一样吧。”
管事妈妈态度躬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秦沐川满是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讣告二字不放,只觉喉头腥甜。
“这是何意?亲家,不能这样做啊!”应琼芳哭着往外走:“亲家,我家烟儿只是不懂事,怪我,都怪我,我没教好她,我愿意以死谢罪!可我家烟儿本心绝非如此,她是个好孩子啊!堰开,堰开你说句话啊,你与烟儿不是情深意重,此生不渝吗?如今你们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还是个哥儿,你们一家的好日子眼看着就要来了,不能这样对我家烟儿,不能!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啊——”
顾堰开也是大惊失色,他能够明白妻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孩子姓名视如儿戏的做法已然彻底伤透了母亲的心,但何至于此?
“吴妈妈……”
“世子爷。”
能做到府内最体面管事妈妈的,无一不是跟在当家主母身边几十年的心腹。
吴妈妈也不例外。
她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长大,陪着她嫁到这宁远侯府,从当初的大奶奶,到如今的侯夫人,几十年风风雨雨,都不离左右。
对她膝下几个哥儿姐儿,何止是从小看着长大,说句犯上的话,视若亲生也不为过。
她看着从小就最懂事,最出息,被自家姑娘寄予厚望的顾堰开,眼中有痛心,也有警告。
“在您开口之前,老奴斗胆劝您三思!您是世子爷,是咱们侯府未来的顶梁柱,是咱们全家上下六百多口人的指望,更是夫人的唯一指望。”
她言辞犀利,意有所指。
顾堰开瞬间想到昨日那道旨意,眼中的光芒瞬间湮灭,双手无力垂下,一脸痛苦。
见状,吴妈妈心中长叹一声,眼中涌现几分欣慰。
虽被美色所迷,但到底还有几分理智,这便够了。
没了顾堰开拖后腿,吴妈妈再度望向死死盯着讣告不放的秦沐川,再次开口,语气却多了份不客气:“秦侯选不出来?无妨,那就按咱们顾家的意思来。”
她收起休书,递出讣告,意味深长地看着一旁的世兰道:“听闻秦三姑娘蕙质兰心,深受英国公夫人赏识,这般好的姑娘,将来婚事也一定是显赫又妥帖的。”
比起家中长姐假孕陷害婆母、为拿捏婆家又不顾亲生骨肉性命自愿饮下催产药被休,肯定是难产病故的名声要更好听些。
不是吗?
应琼芳的哭声戛然而止,秦沐川喉头腥甜再度溢出,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们可不止一个女儿。
顾家彻底厌弃楠烟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而世兰,眼瞅着就要有再好不过的归宿了,难道也要跟着遭罪,白白眈误了?
讣告同样也是天大的羞辱,但这份羞辱至少是私底下的,他们秦家只要悄摸地将人接回去,好生养在家里,等过些年,世兰出嫁后,说不定还能再给大女儿寻摸个婆家。
大不了改名换姓,远嫁出去。
两个女儿就都能活。
总好过拿了那封彻底撕开脸皮的休书,弄得人尽皆知,再害了小女儿的终身。
真到那种地步,他们夫妻俩,便是真正死了,也难谢罪。
秦沐川颤斗着手,接过讣告,嘶哑着开口:“带大姑娘回家!”
“不,我不走!”
九死一生才产下麟儿,听说还是个男丁,秦楠烟心里刚松一口气,昏睡了片刻。
再醒来时,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丈夫顾堰开抱着儿子对她嘘寒问暖的模样,最好还会心疼地指天发誓,绝不负她母子。
就象从前无数次的那样。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的一切都没再发生,只有父亲嘶哑难听的一句回家,和两个人高马大的仆从,分别抓着她褥子的两头,将她整个人抬了出去。
“堰开,堰开,你不要我了吗?你答应过我的,此生永不相负,你骗我,你骗我!”
路过顾堰开面前时,秦楠烟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伸出手,可几番尝试,都未能触及顾堰开衣角。
秦楠烟的心沉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曾赌咒发誓说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男人。
“不,你不能负我,我为你生了儿子,顾堰开,顾郎!!”
秦楠烟绝望又疯魔的呐喊响彻云霄。
顾堰开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往另一处跑去,眼角有晶莹滑落。
——
回到秦府。
秦楠烟由于力竭,早已昏死过去,应琼芳强撑着打起精神,吩咐下人将她出嫁前的院子打扫干净,将人安置了进去,又留了春桃夏沫,秋谷冬霜等伺候惯了的丫头在旁。
“大姑娘回家休养的事,绝不可露半点口风出去。今后这院门要关紧,你们四人若无事也不要在外行走。记住,谁敢透露出去半个字,不论是谁,全家都发卖出去,卖到最下贱污秽的地方去!”
“是!”
一众丫鬟们瑟瑟发抖地回答。
应琼芳打点完一切,想起如今家中是女儿世兰和儿媳若弗统筹,再加之过不了多久,宁远侯府怕就要公布烟儿‘死讯’,她得提前跟两个孩子说一声才行。
结果才走到院门口,顿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娘子!”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书房。
秦沐川本想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儿子一声,然而刚刚开口,一口压抑多时的喉头血便奔涌而出,还带着一丝乌黑。
“爹!”